
飞机降落的震动把边栀枝从浅眠中摇醒
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有点雾蒙蒙的。她侧头看向邻座的陈浚铭,然后低头在速写本上悄悄勾勒出了一只小猪
陈浚铭还在睡,毯子滑到胸口,呼吸比正常人浅一些,但还算平稳。他登机前吃了药,直到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瞬间才悠悠转醒
陈浚铭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声音哑的像砂纸

“到了?”
边栀枝点了点头,在刚刚画好的小猪下面又写上一行字
到了猪,你睡了一路


“你才是小猪,怎么又说我”

“话说这药还挺好使,难怪睡的我的肩膀都僵了”
边栀枝给陈浚铭递了一个枕头,让他垫着后背,他接过来时咳嗽了两声,她皱眉,眼里满是担忧,陈浚铭又咳了一会才止住,抬头冲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没多大事,上飞机前我不是吃了药嘛,别担心”
显然这话并没有让她相信,她又低头画了一碗药,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举起来瞪他

“好好好别生气,到家了我就吃”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陈浚铭这才站起来去拿头顶的行李,边栀枝放下速写本想去帮忙,他侧身挡了一下

“没关系,你拿好你的速写本就行,箱子我来”
陈浚铭比正常男生瘦一点,手腕细的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指节攥着拉杆的时候微微泛白,但拎箱子的动作很稳。
你又逞强

陈浚铭低头看她的速写本,笑了一声并没有否认,随后迈步向前走去

“走啦走啦,去取另外一个箱子,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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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着画会儿画,我去找箱子马上回来”
边栀枝乖巧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在行李转盘前停下,瘦高的男孩在一群陌生人里很容易找,她看着陈浚铭被人群挤得咳嗽,然后站远了点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她放下速写本低头去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吱吱,我在出口等你,灰色卫衣,你出来就可以看见
在取行李,马上就来

边栀枝把手机收了回去,看了一眼陈浚铭,他正站在行李转盘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腰,像是刚刚咳得有点猛。
她走过去,从包里摸出来一颗润喉糖剥开递给他,陈浚铭接过糖直起身,顺了顺气后说

“骗我,第三次了,说好的管十二个小时呢”
你真以为以为这是神药啊?吃了就不咳了

话说你都咳四次了今天,还不吃药?

陈浚铭看了眼在纸上唰唰写的边栀枝笑了笑想缓和气氛

“我去,这你都还数数,小唠叨鬼”
眼看着边栀枝又要动笔,他立马重新去拉两个箱子,侧了下身挡住了她想要来拉箱子的手

“好了好了走了,你哥来了嘛”
边栀枝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上,给陈浚铭指了指
左奇函靠在出口的栏杆旁边,脖子微微往前伸,眼神在一排一排走出来的人脸上快速扫过,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些,但等她的姿势没变。以前她每次放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靠在门边等,等的再久也不看手机,就盯着门口看。
陈浚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他眯了眯眼,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侧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确认的意思

“那是奇函哥?他长这么高了啊,又变帅了”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左奇函的方向,左奇函还在找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铁管,发出笃笃笃一小段没节奏的动静
边栀枝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左奇函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确认是她无疑后,才迈开步伐向她走去。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记忆里高了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肩膀、扫到她手里的速写本,又扫到她旁边站着的陈浚铭。他的目光在陈浚铭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先开口了

“你是…陈浚铭?”

“对的哥,好久不见呀,居然还记得我”

“好久不见,长高了你”
左奇函又多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偏白的脸色和瘦削的肩线上停了一瞬,也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了陈浚铭手里的箱子

“给我吧,你这身体不能长时间提重物,你歇会,一路上辛苦了”

“麻烦了哥”

“你俩记得跟紧点,刘叔在B区等我们,这边不好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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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了B区最显眼的地方,前座的刘叔已经等候多时,左奇函拉开后座的车门,看了他俩一眼

“你俩坐吧,行李我跟刘叔来就行”
边栀枝点了点头,推了推陈浚铭,示意他先坐,然后弯腰坐进后座
刘叔的动作很麻利,车很快开出停车场,经过一段隧道,隧道的灯一盏一盏扑过来,橙黄色的光从窗玻璃上滑过去。她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又映出旁边陈浚铭侧头的轮廓,映出副驾座上左奇函的灰色卫衣帽子搭在后背上的形状。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五年前坐车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那时候是离开,现在是回来。那时候副驾座上坐的是外公,后座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旁边多了个人。前面那个人的卫衣也从黑色变成了灰色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的时候,左奇函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1
这互动也太好嗑啦

“你俩晚上想吃什么”

“我妈晚上说她要下厨,给吱吱做糖醋小排,陈浚铭你想吃什么”
像是怕他不好意思,左奇函又换了一种委婉的问法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事哥我都能吃”

“真的吗,你那个肺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妈做饭油大,要不…”

“没事哥,不用操心我,阿姨做什么我都能吃”
左奇函“哦”了一声,又转回去了。但边栀枝看见他从副驾椅背旁边伸手递了一瓶水过来,没说给谁,就放在后座中间的杯架里。陈浚铭看了看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边栀枝低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悄悄从椅背旁边塞到副驾。左奇函感觉到动静,低头看了一眼,看清了那行字之后,耳朵红了些。
你关心人的方式好明显

他“嘁”了一声,把那片纸叠好塞进自己口袋,没转过来看她。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嘴角有一条不明显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车在一扇精致的铁艺门前缓缓停下。边栀枝从窗外望出去——一幢三层的现代风格别墅映入眼帘,记忆中的各式花草树木依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特别是那面院墙上的爬藤植物,比五年前更加茂盛了,翠绿欲滴地覆盖了大半个墙面,给这处居所增添了几分自然的生机。铁门轻轻开启,一位身穿简洁素色围裙的女士迎了出来,她头发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当看到车上的人时,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温暖的笑容。
边栀枝弯腰下车的时候姜珊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两只手抬起来想去碰边栀枝的肩膀,又犹豫了一下没碰,最后只是弯着眼睛说

“瘦了乖乖,路上累不累”
边栀枝摇了摇头,低头写了句话,举起来冲她笑了笑
不累的阿姨,好久不见

继母看见了那行字,连点了好几下头像是为了掩盖眼底的泪光

“好,不累就好,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哎呀你就是那个国外的朋友吧?是叫浚铭嘛。奇函跟我讲过了,来来来一块进来,阿姨做了好多菜。”

“对的,阿姨好,我是陈浚铭”
陈浚铭被继母的热情拍着肩膀推进了门。边栀枝跟在后面,经过左奇函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她老早就听叔叔说你今天回,兴奋的昨晚一夜没睡,天一亮就去买菜了”
边栀枝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低着头在解鞋带,耳朵还是红的。
客厅的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糖醋小排、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一盘蒸鱼,还有一碟看起来是特意为陈浚铭准备的白灼青菜,没有放酱油。碗筷摆了三副,继母又去厨房多拿了一副,在陈浚铭面前放好

“阿姨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准备的有点仓促,不够阿姨再去炒啊”

“够了够了阿姨,辛苦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但很快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低头吃得很认真。继母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两秒,忽然说

“一个人在那边养病挺辛苦的吧孩子”

“还好阿姨,前几年是挺无聊的后面这不是认识吱吱了,我就有伴了”

“好好好,那就好,有地方住没啊孩子,阿姨让人上楼去把吱吱旁边那个房间收拾出来给你住啊…”

“有地方的阿姨,我今晚得回家,我先把吱吱送过来”
姜珊还想开口问点什么,左奇函夹了一块排骨在她碗里

“妈,你先让人吃饭,一会太晚了,浚铭还得回家呢”
姜珊“哎呀”了一声,笑着闭嘴了。边栀枝低头吃饭,筷子伸向那碟蒸鱼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左奇函在旁边看见了,夹了一筷鱼肚上的肉放进她碗里

“刺挑过了”
饭吃到一半,陈浚铭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边栀枝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没事,我妈问到了没有”
边栀枝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夹了一块排骨给他,示意他尝尝
饭后姜珊收拾碗筷,不让他们帮忙。左奇函去厨房帮忙端盘子,客厅里只剩边栀枝和陈浚铭两个人。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爬藤被风吹着轻轻晃,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穿过叶子投在窗玻璃上。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手边的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得回了吱吱”
回叔叔家?


“我哥那,他一个人住,我爸就让我去跟他一块住”

“他的房子还挺大的,离学校也近,到时候上学我就来接你”
那报到我们一块去


“嗯,到时候我来接你”
知道啦,回去记得喝药,你吃饭老咳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陈浚铭站起来,外套已经穿好了。左奇函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说

“要走?我送你”

“不用了哥,我哥已经在门口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我帮你拿行李”
陈浚铭还想推,边栀枝写了一句递给他。他低头看了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左奇函,没再推辞。
他送你他放心,你让他送

两人离开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桌菜、四个碗、四个人的影子,影子的旁边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姜珊旁边写的是“好吃”,左奇函旁边写的是“快吃”,陈浚铭旁边写的是“多吃”,她自己的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圆圈看了很久,然后她在圆圈正中间点了一个点。
很小很小的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院子里的爬藤被风吹着轻轻晃,叶子翻出浅色的背面,一片接一片,像在数什么。边栀枝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圆。圆的正中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墨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有一点微微的反光。她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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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患有失语症,没带引号的均为她书写或是打字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