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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

墙外月

三日后,丞相府举办春日花宴,遍邀京中贵女。

这是沈棠的主意。她以赏花为名,实则想借机与太子多些相处的机会。沈正源对此大力支持,命人将后花园布置得花团锦簇,又让厨房准备了一百零八道佳肴。

沈鸢照例不被允许出席。

她待在西北角的小厢房里,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试图隔绝前院传来的丝竹之声。可那欢声笑语还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单薄的耳膜。

“三小姐,厨房送来了今日的饭菜。”青禾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白饭和一碟腌萝卜。

沈鸢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沈棠的吩咐每次府里办宴席,厨房都会忙得“忘记”给她送饭,等想起来时,只剩下些残羹冷炙。今天能有一碗白饭和腌萝卜,已经算是好的了。

“三小姐,”青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今日太子殿下也来了。”

沈鸢的筷子顿了顿,继续吃饭。

“我还听说,太子殿下今日带了一只白兔来,说是送给二小姐的。”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鸢的脸色,“那白兔通体雪白,眼睛是红色的,十分可爱。”

沈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三小姐,您……不难过吗?”

沈鸢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青禾,”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陪衬。就像戏台上的龙套,永远站在主角身后,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台词。”

“我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我娘死在产房里,我爹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女儿。在这个家里,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不碍任何人的眼。所以”

她放下茶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认命的苦涩,也有某种倔强的清冷。

“所以,太子殿下送谁白兔,与我没有关系。”

前院花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萧衍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竹笼,里面装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沈棠坐在他身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不时伸手去逗弄那只兔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殿下怎么想到送臣女兔子?”沈棠娇声问道。

萧衍珩端着酒杯,神色淡淡:“前几日猎场所得,想起你说过喜欢白兔,便留了一只活的。”

他说的是实话沈棠确实说过喜欢白兔,但那是在三年前的春日宴上,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说的。他记住了,不是因为在意,而是因为当时沈鸢就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被风吹落在墙角的花。

他送这只兔子来,是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对沈二小姐用心至此,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在寻找另一个身影。

“殿下,臣女给殿下斟酒。”沈棠亲自执壶,纤纤玉指捏着壶柄,姿态优雅至极。

萧衍珩接过酒杯,浅尝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远处西北角的方向。

他知道她在那里。每次来丞相府,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他心口,看不见,摸不着,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在看什么?”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没什么。”萧衍珩收回目光,“沈相今日似乎不在?”

“父亲去处理公务了,说晚些回来陪殿下用膳。”沈棠笑着解释,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她注意到了。她每次都注意到了。

太子看沈鸢的眼神,和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种目光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沈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恨沈鸢。恨她那张脸,恨她那双眼睛,恨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她花了十年时间,费尽心机,才让全京城都以为太子对她有意。可她知道,太子心里从来没有她。

那些赏赐,那些亲厚的态度,不过是太子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温柔,他全部给了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见人的庶女。

“来人。”沈棠招手叫来一个丫鬟,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丫鬟领命而去,沈棠重新挂上笑容,端起酒杯敬向萧衍珩:“殿下,臣女敬殿下一杯。”

萧衍珩举杯相碰,清脆的瓷声响过,他饮尽了杯中酒。

他没有看见,沈棠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晚宴结束后,萧衍珩告辞离去。沈棠站在府门口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二小姐。”一个嬷嬷凑上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沈棠转过身,提着裙摆往后园走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走,去看看我那好妹妹。”

沈鸢正准备熄灯就寝,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沈棠带着四五个丫鬟婆子闯了进来,烛火映着她明艳的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刻薄的笑意。

“妹妹还没睡呢?”沈棠环顾了一圈简陋的厢房,啧啧有声,“这地方也太寒酸了,回头我让人给你换几件像样的家具。”

沈鸢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每次沈棠心情不好,都会来找她“谈心”——所谓谈心,不过是变着花样地折辱她罢了。

“妹妹今日没去花宴,真是可惜。”沈棠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太子殿下送了我一只白兔,雪白雪白的,可爱极了。妹妹想看吗?”

“恭喜二姐姐。”沈鸢淡淡地说。

沈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妹妹就不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送我白兔吗?”

“太子殿下厚爱二姐姐,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阖府上下都知道?”沈棠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可我怎么觉得,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偏偏妹妹你不知道呢?”

她站起来,走到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鸢比她矮了半个头,又瘦得厉害,站在沈棠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白杨。

“沈鸢,”沈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太子每次来府上,看的都是你。你以为你躲在角落里他就看不见了?你以为你不穿鲜亮的衣裳、不涂脂粉,他就不会注意到你了?”

沈鸢的睫毛颤了颤,依然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每次太子看你的眼神,都让我觉得恶心。”沈棠的声音里渗出了真切的恨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一个克死自己亲娘的扫把星,你也配?”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沈鸢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沈鸢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也没有哭。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沈棠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冷冷地说,“我警告你,沈鸢,离太子远一点。你要是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她转身离开,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厢房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沈鸢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指尖碰到伤口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在丞相府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不会换来同情,只会成为别人嘲笑你的把柄。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五道指印触目惊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伸手擦掉血迹,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小姐……”青禾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三小姐,我去给你拿冰块敷一敷。”

“不用了。”沈鸢摇了摇头,“明日就会消的。”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青禾,你说……太子殿下送的那只白兔,是什么样子的?”

青禾愣了一下,哽咽着说:“听说是通体雪白,眼睛红红的,很可爱。”

沈鸢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白色的兔子啊……”她喃喃道,“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

那是她八岁那年,在墙根下捡到的。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白兔,不知道是谁丢弃的。她偷偷养在床底下,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养了三个月,兔子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高兴得不得了。

后来有一天,沈棠发现了那只兔子,当着她的面把它摔死在石阶上。

“脏东西,不许养在府里。”沈棠拍了拍手,轻描淡写地说。

那天晚上,沈鸢把兔子埋在了墙根下,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她怕失去。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