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

大梁永安十四年，暮春。

丞相府后花园的池塘边，沈鸢蹲在石阶上浣衣，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尖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进水里，散成极淡的粉色。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上面有一道新添的淤痕，是今晨二姐姐沈棠路过她跟前时，“不小心”将茶盏砸在她肩上的。

“三小姐，您这手又裂了。”贴身丫鬟青禾蹲下来，想接过她手里的衣裳，被沈鸢轻轻避开。

“无妨。”沈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今日若不洗完，二姐姐又要生气了。”

青禾眼圈一红，却不敢再劝。

这丞相府里，没有人把三小姐当主子看。

沈鸢的生母原是江南沈家的嫡女，嫁入丞相府为继室，生下沈鸢后血崩而亡。丞相沈正源对这个女儿谈不上厌恶，却也从未正眼瞧过——他眼里只有大房嫡出的沈棠，那个生来便如牡丹般明艳张扬的女儿，整个京城的贵女圈都以她为首。

而沈鸢，是角落里蒙尘的珠玉，无人问津。

她生得极美，这是整个丞相府心照不宣的秘密。一张脸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干净，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但这份美在丞相府里不是恩赐，而是罪过——她的美衬托得沈棠黯然失色，于是沈棠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不许她穿鲜亮的衣裳，不许她用胭脂水粉，不许她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沈鸢一年四季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鬓边连朵绢花都没有，素净得像一朵开在荒园里的白栀子。

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三小姐，太子殿下来府上了。”青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沈鸢的神色，“老爷让所有人去前厅候着。”

沈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太子萧衍珩，大梁储君，温润端方，朝野称颂。他与丞相府二小姐沈棠自幼相识，两家早有默契——沈棠日后是要入东宫为妃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二小姐对太子一往情深，而太子待她也颇为亲厚，逢年过节必有赏赐，偶尔还会遣人送来她爱吃的酥山。

沈鸢垂下眼睫，将湿衣裳拧干，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次太子来丞相府，她都会找借口避开。不是因为她不喜太子——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连站在太子面前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前厅里，沈棠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缠丝凤尾簪，整个人明艳得灼人。她端坐在父亲身侧，嘴角含着矜持的笑，目光却频频望向门外。

“爹爹，太子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来了？”沈棠压着雀跃的语气问道。

沈正源捋着胡须，心情甚好：“殿下近日奉旨巡查京畿卫戍，路过府上，顺道来坐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萧衍珩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如松，眉目清隽。他大步走进来，周身气势沉稳内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见锋芒，却令人不敢逼视。

“沈相。”萧衍珩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沈正源，极快地扫了一眼厅内。

他在找什么。

沈棠已经迎了上去，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甜得像蜜糖：“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今日气色甚好，可是京畿巡查之事顺利？”

萧衍珩收回目光，神色温和而疏淡：“尚可。”

他落座后，沈棠亲自奉茶，纤纤玉指将茶盏递到萧衍珩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萧衍珩不动声色地接过，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惯常喝的茶。

他喜欢雨前龙井，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记得。

那个每次他来都躲得不见踪影的小姑娘。

沈鸢站在廊下最远的角落，低眉顺眼地候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被遗忘的影子。

萧衍珩的目光越过沈棠明艳的笑脸，越过满厅的绫罗绸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见她指尖未干的水渍，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看见她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淤痕。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三年了。他三年来无数次“顺道”造访丞相府，每一次都能看见她身上添了新伤。他查过，是沈棠做的。可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为了一个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大动干戈——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看，只能忍着。

沈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发现他在看沈鸢，脸色顿时沉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娇声道：“殿下是在看那边的海棠吗？今年开得晚了些，倒也有几分意趣。”

她故意将话题岔开，绝口不提沈鸢的存在。

萧衍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嗯，海棠不错。”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沈相，本王去后园走走。”

沈正源连忙起身相陪，被萧衍珩抬手制止：“不必，本王随意看看便回。”

他独自穿过回廊，脚步看似漫不经心，却径直走向了后花园的池塘边。

石阶上还放着一只未洗完的木盆，里面泡着几件粗布衣裳。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搁着一块磨得只剩半截的皂角。

萧衍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四月的水，凉得刺骨。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玄色的衣袍沾了水渍。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鸢时的场景。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皇到丞相府赴宴。宴席上觥筹交错，他觉得闷，独自溜到后园透气，却在假山后面撞见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小袄，蹲在地上给一只瘸了腿的猫包扎伤口。她的手很巧，用撕下的裙摆细细缠住猫的伤腿，嘴里轻声哄着：“别怕，不疼了，不疼了。”

他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直到那只猫被安抚下来，小姑娘才回头看见他。

她吓了一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你是谁？”她小声问，声音软糯得像是糯米团子。

他故作老成地背着手：“你猜。”

小姑娘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太子殿下对不对？我听姐姐说过，今天太子殿下会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她指了指他身上绣着五爪金龙的腰带，“这个只有太子才能用呀。”

他低头一看，顿时有些窘迫——他忘了换常服就溜出来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把怀里那只猫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殿下，你看它，它的腿受伤了，可是它很乖，没有咬我。”

他低头看去，那只脏兮兮的猫正眯着眼睛打呼噜，确实很乖。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花园里？”他问。

小姑娘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因为姐姐在前面招待客人，父亲说让我不要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懂丞相府里嫡庶之别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可怜了。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给猫换药，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只猫是她在墙根下捡到的，她说她给猫取名叫“团子”。

后来宴席散了，他被内侍找到带走。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还蹲在假山下面，抱着团子冲他挥了挥手。

那是萧衍珩第一次心动。

此后十年，他从少年长成了储君，那份心动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暗中派人护着她，在她被罚跪祠堂时让人送去伤药，在她被克扣冬衣时让太医院的太医“恰好”路过丞相府给沈正源看病，顺便给全府女眷都诊了脉、开了补药沈鸢的那一份，是他亲自过目的方子。

他甚至动过心思，想将她直接接入东宫。但理智告诉他不行—沈正源不会同意让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入主东宫，沈棠更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强行如此，只会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让她在丞相府的处境更加艰难。

所以他只能等，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那个沉默的守夜人。

“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衍珩回过神，转头看见沈鸢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茶。

她低着头，目光垂落地面，姿态恭顺得像一个普通的丫鬟。

“殿下在这里坐了很久，父亲让我给殿下送茶。”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衍珩站起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看清了她指尖的裂口，看清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她昨夜又没睡好。

“放下吧。”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沈鸢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

萧衍珩叫住了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茶盏旁 大梁永安十四年，暮春。

丞相府后花园的池塘边，沈鸢蹲在石阶上浣衣，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尖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进水里，散成极淡的粉色。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上面有一道新添的淤痕，是今晨二姐姐沈棠路过她跟前时，“不小心”将茶盏砸在她肩上的。

“三小姐，您这手又裂了。”贴身丫鬟青禾蹲下来，想接过她手里的衣裳，被沈鸢轻轻避开。

“无妨。”沈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今日若不洗完，二姐姐又要生气了。”

青禾眼圈一红，却不敢再劝。

这丞相府里，没有人把三小姐当主子看。

沈鸢的生母原是江南沈家的嫡女，嫁入丞相府为继室，生下沈鸢后血崩而亡。丞相沈正源对这个女儿谈不上厌恶，却也从未正眼瞧过——他眼里只有大房嫡出的沈棠，那个生来便如牡丹般明艳张扬的女儿，整个京城的贵女圈都以她为首。

而沈鸢，是角落里蒙尘的珠玉，无人问津。

她生得极美，这是整个丞相府心照不宣的秘密。一张脸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干净，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但这份美在丞相府里不是恩赐，而是罪过——她的美衬托得沈棠黯然失色，于是沈棠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不许她穿鲜亮的衣裳，不许她用胭脂水粉，不许她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沈鸢一年四季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鬓边连朵绢花都没有，素净得像一朵开在荒园里的白栀子。

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三小姐，太子殿下来府上了。”青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沈鸢的神色，“老爷让所有人去前厅候着。”

沈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太子萧衍珩，大梁储君，温润端方，朝野称颂。他与丞相府二小姐沈棠自幼相识，两家早有默契——沈棠日后是要入东宫为妃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二小姐对太子一往情深，而太子待她也颇为亲厚，逢年过节必有赏赐，偶尔还会遣人送来她爱吃的酥山。

沈鸢垂下眼睫，将湿衣裳拧干，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次太子来丞相府，她都会找借口避开。不是因为她不喜太子——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连站在太子面前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前厅里，沈棠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缠丝凤尾簪，整个人明艳得灼人。她端坐在父亲身侧，嘴角含着矜持的笑，目光却频频望向门外。

“爹爹，太子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来了？”沈棠压着雀跃的语气问道。

沈正源捋着胡须，心情甚好：“殿下近日奉旨巡查京畿卫戍，路过府上，顺道来坐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萧衍珩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如松，眉目清隽。他大步走进来，周身气势沉稳内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见锋芒，却令人不敢逼视。

“沈相。”萧衍珩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沈正源，极快地扫了一眼厅内。

他在找什么。

沈棠已经迎了上去，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甜得像蜜糖：“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今日气色甚好，可是京畿巡查之事顺利？”

萧衍珩收回目光，神色温和而疏淡：“尚可。”

他落座后，沈棠亲自奉茶，纤纤玉指将茶盏递到萧衍珩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萧衍珩不动声色地接过，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惯常喝的茶。

他喜欢雨前龙井，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记得。

那个每次他来都躲得不见踪影的小姑娘。

沈鸢站在廊下最远的角落，低眉顺眼地候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被遗忘的影子。

萧衍珩的目光越过沈棠明艳的笑脸，越过满厅的绫罗绸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见她指尖未干的水渍，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看见她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淤痕。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三年了。他三年来无数次“顺道”造访丞相府，每一次都能看见她身上添了新伤。他查过，是沈棠做的。可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为了一个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大动干戈——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看，只能忍着。

沈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发现他在看沈鸢，脸色顿时沉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娇声道：“殿下是在看那边的海棠吗？今年开得晚了些，倒也有几分意趣。”

她故意将话题岔开，绝口不提沈鸢的存在。

萧衍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嗯，海棠不错。”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沈相，本王去后园走走。”

沈正源连忙起身相陪，被萧衍珩抬手制止：“不必，本王随意看看便回。”

他独自穿过回廊，脚步看似漫不经心，却径直走向了后花园的池塘边。

石阶上还放着一只未洗完的木盆，里面泡着几件粗布衣裳。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搁着一块磨得只剩半截的皂角。

萧衍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四月的水，凉得刺骨。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玄色的衣袍沾了水渍。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鸢时的场景。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皇到丞相府赴宴。宴席上觥筹交错，他觉得闷，独自溜到后园透气，却在假山后面撞见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小袄，蹲在地上给一只瘸了腿的猫包扎伤口。她的手很巧，用撕下的裙摆细细缠住猫的伤腿，嘴里轻声哄着：“别怕，不疼了，不疼了。”

他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直到那只猫被安抚下来，小姑娘才回头看见他。

她吓了一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你是谁？”她小声问，声音软糯得像是糯米团子。

他故作老成地背着手：“你猜。”

小姑娘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太子殿下对不对？我听姐姐说过，今天太子殿下会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她指了指他身上绣着五爪金龙的腰带，“这个只有太子才能用呀。”

他低头一看，顿时有些窘迫——他忘了换常服就溜出来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把怀里那只猫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殿下，你看它，它的腿受伤了，可是它很乖，没有咬我。”

他低头看去，那只脏兮兮的猫正眯着眼睛打呼噜，确实很乖。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花园里？”他问。

小姑娘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因为姐姐在前面招待客人，父亲说让我不要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懂丞相府里嫡庶之别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可怜了。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给猫换药，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只猫是她在墙根下捡到的，她说她给猫取名叫“团子”。

后来宴席散了，他被内侍找到带走。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还蹲在假山下面，抱着团子冲他挥了挥手。

那是萧衍珩第一次心动。

此后十年，他从少年长成了储君，那份心动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暗中派人护着她，在她被罚跪祠堂时让人送去伤药，在她被克扣冬衣时让太医院的太医“恰好”路过丞相府给沈正源看病，顺便给全府女眷都诊了脉、开了补药沈鸢的那一份，是他亲自过目的方子。

他甚至动过心思，想将她直接接入东宫。但理智告诉他不行—沈正源不会同意让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入主东宫，沈棠更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强行如此，只会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让她在丞相府的处境更加艰难。

所以他只能等，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那个沉默的守夜人。

“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衍珩回过神，转头看见沈鸢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茶。

她低着头，目光垂落地面，姿态恭顺得像一个普通的丫鬟。

“殿下在这里坐了很久，父亲让我给殿下送茶。”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衍珩站起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看清了她指尖的裂口，看清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她昨夜又没睡好。

“放下吧。”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沈鸢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

萧衍珩叫住了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茶盏旁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本王这里有一瓶伤药，是太医院新配的。你手上……看起来像是冻伤了，拿去用吧。”

沈鸢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肩背绷得笔直，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珩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

“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只是……殿下往后还是少来后园的好。二姐姐会不高兴的。”

她说完，快步离开了。

萧衍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白色的衫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中衣。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睁开时，眼底又是一片清明。

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但他知道，他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