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糯三个月大的时候,杭州入冬了。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温以宁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怀里抱着小糯,何苏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本草纲目》。小糯穿着何苏叶小时候穿过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棵小树苗。那件毛衣是郁里仁从南京寄过来的,说年香小时候也穿过。何苏叶收到的时候在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年香穿着这件毛衣,站在草药园的杜仲树下,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把照片放在书架上,跟结婚证并排。
“何苏叶,你说小糯长大了像谁?”温以宁问。
“像你。”何苏叶说。
“像你。你看她的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何苏叶低头看着小糯。她的鼻子确实很挺,跟他一样,但她的眼睛像温以宁,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醒着,睁着大眼睛,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她在看什么?”温以宁问。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她喜欢看天。每次抱到阳台上,她就盯着天看。看好久,不哭也不闹。”
温以宁笑了。“跟你一样。你也喜欢看天。每次做完手术,都站在阳台上看天。”何苏叶的耳朵红了。“你怎么知道?”“我看到的。好几次了。你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好久。我叫你,你才回来。”何苏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小糯从温以宁怀里接过来。小糯到了他怀里,眼睛从天上移到他脸上,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没有牙的嘴咧开来,像一个小小的月牙。何苏叶也笑了。
“何苏叶,你说小糯以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学中医,也许写代码,也许做别的。做什么都行。她开心就好。”温以宁看着他,笑了。“何苏叶,你变了。”“哪里变了?”“以前你什么都想控制。病人的用药、家里的摆设、红豆粥的配方。现在你说‘做什么都行’。”何苏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变了。从小糯来了以后,就变了。”
小糯六个月大的时候,会坐了。她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啃得津津有味。那个布娃娃是沈惜凡送的,粉色的小兔子,耳朵很长,小糯最喜欢啃它的耳朵。温以宁坐在旁边,看着小糯啃兔子,嘴角翘着。何苏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苹果泥。小糯看到苹果泥,扔了兔子,张开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鸟。何苏叶笑了,舀了一勺苹果泥,喂到她嘴里。小糯吃得满嘴都是,苹果泥糊在脸上、手上、衣服上。温以宁笑了。“你喂的,你来收拾。”何苏叶笑了。“好。我喂的,我收拾。”他把小糯从爬行垫上抱起来,走进卫生间。温以宁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给小糯洗脸、洗手、换衣服,动作很熟练,比她还熟练。小糯被他摆弄着,不哭不闹,还笑,咯咯咯的,像一只小鸡。
“何苏叶,你什么时候学会给孩子换衣服的?”
“你睡着的时候。小糯醒了,哭,我抱她,她吐奶了,吐了我一身。我就给她换了。第一次换了二十分钟。现在五分钟。”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温以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背很宽,很暖,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何苏叶,你真好。”
“应该的。”
小糯一岁的时候,会走了。她扶着茶几,一步一步地挪,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何苏叶蹲在她前面,伸着手。“小糯,来爸爸这里。”小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松开茶几,迈了一步。然后摔了,坐在地上,愣了一秒,嘴一瘪,要哭。何苏叶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委屈地哼唧着。“没事。下次就会了。”小糯趴在他肩膀上,不哭了,开始啃他的衣领。温以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何苏叶,你的衣服又被她啃了。”“嗯。啃了好几件了。”小糯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笑了。露出四颗小牙,两颗在上,两颗在下,像四颗小小的糯米。温以宁笑了。“小糯,你笑什么?”小糯伸出手,要她抱。温以宁接过来,小糯趴在她肩膀上,开始啃她的头发。
小糯一岁半的时候,会说很多话了。爸爸、妈妈、爷爷、外公、阿姨、不要、好吃、还要。她最喜欢说的是“不要”。不要吃饭,不要睡觉,不要洗澡,不要换尿布。何苏叶拿她没办法,温以宁也拿她没办法。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小糯坐在澡盆里,玩着水,不肯出来。“小糯,出来了。水凉了。”“不要。”何苏叶看着温以宁。“你来。”“你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最后是何苏叶把她从澡盆里捞出来的。小糯哭了,哭得很伤心,眼泪鼻涕一起流。何苏叶用浴巾把她包起来,抱在怀里。“小糯,明天再洗。明天洗久一点。”小糯抽噎着,看着他。“久一点?”“嗯。久一点。”小糯不哭了,趴在他肩膀上,开始啃他的衣领。
小糯两岁的时候,会背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背得摇头晃脑的,奶声奶气的,把“疑是”背成了“一是”,把“故乡”背成了“故香”。温以宁录了视频,发到六人小群里。沈惜凡说“太可爱了”,许向雅说“比望舒背得好”。林望舒在旁边听到了,不服气,也背了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她背得字正腔圆,比小糯好多了。许向雅录了视频发过来。沈惜凡说“望舒也好厉害”。温以宁说“都好厉害”。何苏叶说“都好”。小糯看着手机里的林望舒,说“姐姐”。温以宁笑了。“对,姐姐。望舒姐姐。”小糯笑了。“姐姐好厉害。”
小糯两岁半的时候,何苏叶带她去草药园。郁里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他们。小糯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太外公!”郁里仁蹲下来,抱住她。“小糯,你长高了。”“嗯!长了好多!”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很高很高的高度。郁里仁笑了。“走,太外公带你去看草药。”小糯牵着他的手,走进草药园。何苏叶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牵着外公的手,走过这片园子。外公教他认中药,当归、黄芪、甘草、紫苏。他记住了,一辈子都没有忘。现在外公在教小糯。小糯蹲在紫苏前面,闻了闻。“好香。”“这是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小糯不懂,但她记住了。“紫苏。苏叶。爸爸的名字。”郁里仁笑了。“对。爸爸的名字。”小糯站起来,跑到何苏叶面前。“爸爸!紫苏!你的名字!”何苏叶蹲下来,看着她。“对。紫苏。爸爸的名字。”小糯笑了,跑回郁里仁身边。“太外公,还有什么?”郁里仁牵着她,继续走。“这是薄荷,这是金银花,这是当归,这是黄芪。”小糯一边走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何苏叶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温以宁第一次来草药园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紫苏前面,闻了闻,说“好香”。他笑了。
小糯三岁的时候,上幼儿园了。第一天,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的小朋友,有点紧张。何苏叶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小糯,不怕。爸爸在外面等你。”小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小糯想了想。“那你带红豆粥来。”“好。带红豆粥。加枸杞,加桂圆,加很多糖。”小糯笑了。她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跑进幼儿园。何苏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温以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了?”“嗯。走了。”“你哭了?”“没有。”“骗人。你眼睛红了。”何苏叶没有说话。他牵起温以宁的手,走出幼儿园。
下午,何苏叶去接小糯。他带了保温杯,里面是红豆粥。小糯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小椅子上,背着书包,等着。看到何苏叶,她跳起来,跑过去。“爸爸!”“小糯。”何苏叶蹲下来,抱住她。小糯趴在他肩膀上。“爸爸,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她叫小雅。她也喜欢喝红豆粥。”“那很好。下次请她来家里喝。”“好!”何苏叶打开保温杯,小糯喝了一口。“好喝。爸爸煮的粥最好喝。”何苏叶笑了。他牵着她,走出幼儿园。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糯四岁的时候,温以宁带她去公司。公司办了一个亲子日,很多同事都带了孩子。小糯坐在温以宁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妈妈,这是什么?”“代码。”“代码是什么?”“妈妈的工作。妈妈写代码,让电脑做事。”“好厉害。我也想学。”“好。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小糯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屏幕。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代码,觉得好厉害。后来她学了,写了,靠它买了房子,靠它认识了何苏叶。现在她的女儿也看着代码,觉得好厉害。她不知道小糯以后会不会学代码,会不会喜欢代码。但她知道,不管她学什么,她都会支持她。
小糯五岁的时候,何苏叶带她去北京看何盛。何盛退休了,在家养花、养鸟、煮粥。他学会了煮红豆粥,泡四个小时,水一次加足,冰糖最后放。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小糯喝了一口。“爷爷煮的粥好喝。”“比爸爸的呢?”小糯想了想。“一样好喝。”何盛笑了。“那就好。”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手术器械,很小,很精致,是专门给小孩子做的。“小糯,这是爷爷给你的礼物。”“这是什么?”“手术器械。爷爷以前做手术用的。”小糯拿起一个,看了看。“好小。”“嗯。专门给你做的。等你长大了,想当医生,就用这个。”小糯看着何盛。“爷爷,什么是医生?”“医生就是帮病人看病的人。病人不舒服,医生帮他治好。”小糯想了想。“爸爸也是医生。爸爸帮病人看病,用中药。”何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爸爸也是医生。爸爸用中药,爷爷用手术刀。都是医生。”小糯点了点头,把手术器械收好。“谢谢爷爷。”何盛看着她,眼眶红了。“不客气。”
小糯六岁的时候,上小学了。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何苏叶和温以宁站在她旁边。“小糯,怕不怕?”“不怕。”“为什么?”“因为爸爸在外面等我。太阳下山的时候就来。”何苏叶蹲下来,帮她理了理红领巾。“对。太阳下山的时候就来。”小糯笑了。她亲了一下何苏叶的脸颊,又亲了一下温以宁的脸颊,然后转身跑进学校。何苏叶和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何苏叶,你哭了?”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何苏叶伸出手,牵住了温以宁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长,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温以宁,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在哭。我买了一罐咖啡,放在你身边,然后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变成我的妻子,我孩子的妈妈。现在你是了。谢谢你在。”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何苏叶,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坐在诊室里,翻着《本草纲目》,抬起头,看着我。你说‘请坐,哪里不舒服’。我说‘失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变成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现在你是了。谢谢你在。”
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手牵着手,在秋天的阳光里。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一地金子。小糯放学了,从学校里跑出来。“爸爸!妈妈!”她扑进何苏叶怀里。何苏叶抱起她,她趴在他肩膀上。“爸爸,我今天学了新诗。”“什么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背得摇头晃脑的,奶声奶气的,把“映”背成了“应”,把“笑春风”背成了“笑春轰”。何苏叶笑了。“背得好。”温以宁也笑了。“背得好。”
何苏叶一手抱着小糯,一手牵着温以宁。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爸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红豆粥。”
“加枸杞。”
“好。”
“加桂圆。”
“好。”
“加很多糖。”
“好。”
“加爸爸。”
“好。加爸爸。”
“加妈妈。”
“好。加妈妈。”
“加小糯。”
“好。加小糯。加一辈子。”
三个人走进小区,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温以宁看着何苏叶和小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面。比任何代码运行成功的画面都好,比任何论文发表的画面都好,比任何婚礼的画面都好。这是她的家,她的人,她的一辈子。她笑了。何苏叶也笑了。小糯也笑了。三个人笑着,走进这个秋天的傍晚里。
(全文完)
作者完美完结,下一部想看什么打在评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