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那天,是个周六的凌晨。温以宁是被一阵腹痛惊醒的。她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何苏叶立刻醒了。自从怀孕三十六周以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沉,温以宁一有动静他就醒。他打开床头灯,看着她。“怎么了?”“肚子疼。一阵一阵的。”何苏叶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分。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子宫的收缩。很紧,很硬,过了一会儿,又松了。“可能是假性宫缩。间隔多久?”“十几分钟一次。”“再等等。”温以宁点了点头。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次宫缩。何苏叶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数着她的呼吸。
十分钟后,又疼了。这次更疼了,她咬着嘴唇,手攥紧了床单。何苏叶看着手机,记下时间。“十分钟一次。强度在增加。”又等了半个小时,宫缩变成了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秒。温以宁的额头出了汗,脸也白了。何苏叶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打给刘主任。刘主任说直接来医院,她马上到。何苏叶挂了电话,扶温以宁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帮她穿上外套,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地走出卧室。温以宁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宫缩过去。何苏叶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背,跟着她的节奏走。
“何苏叶,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他蹲下来,她趴在他背上。她很重,肚子很大,他背得很小心。他背着她走进电梯,背着她走出单元门,背着她上了出租车。一路上,温以宁靠在他身上,手攥着他的衣服,一声不吭。只有宫缩来的时候,她会哼一声,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何苏叶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医院的时候,刘主任已经在门口等了。温以宁被推进产房,何苏叶被拦在门口。“家属在外面等。”“我要进去陪她。”“现在还不能进。等开了三指才能进。”刘主任说完,门关上了。何苏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他拿出手机,给温以宁的爸妈发了消息,给何盛发了消息,给郁里仁发了消息,给沈惜凡发了消息,给许向雅发了消息。然后他站在门口,等着。
温以宁的爸妈是第一个到的。温妈妈穿着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鞋都没换就跑来了。“怎么样了?”“刚进去。还不知道。”温妈妈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怎么这么快?不是还有两周吗?”“提前了。医生说正常。”温爸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发白。何苏叶看着他的手指,知道他在紧张。他也在紧张。
沈惜凡是第二个到的。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以宁呢?进去了?”“嗯。”“何医生,你紧张吗?”“有一点。”“骗人。你的手在抖。”何苏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握在一起。“有一点。”他承认了。沈惜凡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门口,跟温妈妈一起等着。
许向雅和林亿深也来了,带着林望舒。林望舒还在睡觉,被许向雅裹在毯子里,小脸红扑扑的。许向雅把林望舒递给林亿深,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怎么样了?”“还没出来。”“别急。我生望舒的时候,生了十个小时。”沈惜凡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四点半。早着呢。”
何盛是坐最早一班飞机从北京赶来的。他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底有青黑色,大概是一夜没睡。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怎么样了?”“还没出来。”何苏叶说。何盛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
郁里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南京坐高铁过来,下车又打了车。他走进走廊的时候,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何苏叶迎上去扶他。“外公,您怎么来了?”“我外孙女生孩子,我能不来吗?”郁里仁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还没出来?”“嗯。”“没事。我当年等你妈出生的时候,等了一天一夜。”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叶,坐下。别站着。”何苏叶坐下来,但坐不住,又站起来。郁里仁笑了。“跟你爸一样。你妈生苏叶的时候,你爸也站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个小时。”何盛坐在旁边,耳朵红了。何苏叶看着何盛,何盛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早上八点,护士出来了。“温以宁的家属。”所有人都站起来。“开了六指了。可以进一个家属陪产。”何苏叶看着何盛,又看着温爸爸。“我进去。”他说。护士点了点头。“跟我来。”
何苏叶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口罩,走进产房。温以宁躺在产床上,脸很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是胎心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着胎儿的心跳——一百五十次,很稳。她看到何苏叶,笑了。“你来了。”“嗯。来了。”何苏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湿,全是汗,但很暖。“疼吗?”“疼。”“忍一下。马上就好了。”“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生过。”“我查过资料。第一产程平均要十到十四个小时。你现在开了六指,快了。”温以宁笑了。“你连这个都查?”“嗯。查了好多。”温以宁握紧了他的手,又一阵宫缩来了。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手攥得他的手指发白。何苏叶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擦汗。他数着她的呼吸。“吸——呼——吸——呼——好,过去了。”温以宁松开他的手,喘着气。“何苏叶,我好累。”“我知道。你休息一下。等下还有。”
刘主任走进来,检查了一下。“九指了。快了。再用力。”温以宁咬着牙,使劲。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爆出来了,但她没有叫,只是闷哼着。何苏叶握着她的手,手也在发抖。“温以宁,你看着我。看着我就好。”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但他也在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的手上。“何苏叶,你怎么哭了?”“没哭。是汗。”“骗人。眼泪滴在我手上了。”何苏叶没有擦。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用力,看着她疼,看着她哭。他的心也在疼。
“看到头了!再用力!”刘主任喊。温以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声响亮的啼哭——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刘主任把一个红彤彤的小婴儿举起来。“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温以宁的眼泪涌了出来。何苏叶的眼泪也涌了出来。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烫,全是汗,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温以宁,你做到了。”“嗯。我做到了。”“谢谢你。”“谢什么?”“谢你给我一个女儿。”温以宁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护士把小糯抱过来,放在温以宁的胸口上。小糯很小,红红的,皱皱的,像一个小老头。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温以宁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何苏叶,她好小。”“嗯。好小。”“好丑。”“不丑。很好看。”“哪里好看?”“哪里都好看。像你。”温以宁笑了。她低下头,亲了一下小糯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羊水的味道。“小糯,我是妈妈。这是爸爸。”小糯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产房的门开了。何苏叶推着温以宁的病床走出来。温以宁怀里抱着小糯,脸上很白,但她在笑。所有人都站起来,围上去。温妈妈哭了,她伸出手,想抱小糯,又不敢。“她好小。”“嗯。六斤八两。”温妈妈看着温以宁。“宁宁,你辛苦了。”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谢谢你。”温妈妈抱着她,哭了。温爸爸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一下小糯的脸。脸很小,只有他的手掌大。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惜凡也哭了,她站在旁边,看着小糯。“她好可爱。像以宁。”“像何医生。”许向雅说,“你看她的鼻子,跟何医生一模一样。”沈惜凡仔细看了看。“真的。鼻子好挺。”许向雅笑了。“何医生,恭喜你。当爸爸了。”何苏叶的耳朵红了。“谢谢。”他看着小糯,小糯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以宁的时候,她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把脸埋在膝盖里。他买了一罐咖啡,放在她身边。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他的妻子,他孩子的妈妈。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郁里仁拄着拐杖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小糯,看了很久。“像年香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何苏叶愣了一下。“像我妈?”郁里仁点了点头。“年香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红红的,皱皱的。鼻子也是这么挺。”他的眼眶红了。“苏叶,你妈看到了,会高兴的。”何苏叶的眼泪掉了下来。“嗯。”他说。何盛站在旁边,也看着小糯。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又缩了回去。“爸,您摸。”何苏叶说。何盛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小糯的脸。脸很小,很软,很暖。他的手指在发抖。“苏叶,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我都不敢抱你。怕把你摔了。”何苏叶看着他,眼眶红了。“爸,您抱抱她。”何盛摇了摇头。“不会抱。”“我教您。”何苏叶把小糯从温以宁怀里抱起来,托着她的头,放在何盛怀里。何盛僵硬地站着,手都不知道放哪。“手托着她的头。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好。就是这样。”何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小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何盛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我了。”“嗯。她认识您。”何盛没有说话。他抱着小糯,站在走廊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糯的包被上。
温以宁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何苏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没怎么。高兴。”“高兴也哭?”“嗯。高兴也哭。”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
病房里很热闹。温妈妈在给小糯换尿布,第一次当外婆,手忙脚乱的。温爸爸在旁边递湿巾、递尿布、递爽身粉。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沈惜凡在拍照,拍小糯、拍温以宁、拍何苏叶、拍所有人。许向雅在旁边指导温妈妈怎么换尿布,她已经是过来人了,很有经验。林亿深抱着林望舒,林望舒醒着,睁着大眼睛,看着小糯。她大概在想,这个小东西是谁,怎么这么小。郁里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何盛站在旁边,也看着,也笑了。
何苏叶站在温以宁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他们的小糯。
“何苏叶,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何苏叶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的嘴角翘着,甜甜的。“温以宁,谢谢你。”“谢什么?”“谢你给我一个女儿。谢你让我当爸爸。谢你在我旁边。”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何苏叶,你也是。谢谢你在我旁边。”两个人握着手,看着他们的小糯。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糯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人爱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和妈妈,为了等她,等了多久。但她会知道的。等她长大了,她爸爸会告诉她,她出生那天,是个周六的凌晨。全家人都在产房门口等她。她外公从北京飞过来,她太外公从南京赶过来。她外婆哭了,她爷爷也哭了。她爸爸站在产房里,握着妈妈的手,也哭了。她妈妈很勇敢,没有叫,只是闷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她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