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孕这件事,是温以宁先提出来的。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她坐在餐桌前喝红豆粥,何苏叶坐在对面看书。她喝了一半,放下碗,看着他。“何苏叶,我们从今天开始备孕吧。”何苏叶的书差点掉进粥碗里。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宁。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耳朵红了。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昨天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久,我说正在准备。她说那就好。”温以宁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何苏叶,我三十岁了。再不生,就是高龄产妇了。”
何苏叶看着她。她坐在阳光里,头发散着,穿着他的旧T恤,手指上戴着那枚小小的戒指。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复诊的时候,也是坐在他对面,也是这样的表情——平静的,认真的,什么都不怕的。但她的耳朵红了,她怕的。她怕他不答应。
“好。备孕。”他说。
温以宁抬起头。“真的?”
“真的。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喝咖啡了。”
“啊?”
“咖啡因影响受孕。也不能喝酒。”
“米酒也不行?”
“不行。”
“那奶茶呢?”
“奶茶也有咖啡因。”
温以宁的脸垮了。何苏叶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怎么?后悔了?”“没有。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咖啡。我烘了那么多豆子,还没喝完。”何苏叶笑了。“我喝。你烘的豆子,我帮你喝。”
温以宁看着他,也笑了。“好。你喝。我烘的豆子,都给你喝。”
备孕的第一天,温以宁把咖啡机收进了柜子里。那是她最喜欢的咖啡机,买了三年了,每天早上一杯,从来没有断过。她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台机器,舍不得关上门。何苏叶走过来,帮她把门关上了。“别看了。明天就不想了。”“明天还会想。”“后天呢?”“也会想。”“大后天呢?”“也会想。”何苏叶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那就不看了。想喝的时候,闻闻豆子就行。”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何苏叶,你要补偿我。”“怎么补偿?”“每天给我煮红豆粥。加枸杞,加桂圆,加很多糖。”“好。”“还要帮我吹头发。”“好。”“还要每天说‘我爱你’。”何苏叶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我爱你。”温以宁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备孕的第三天,温以宁收到了沈惜凡寄来的一大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备孕用品——叶酸、维生素、排卵试纸、验孕棒、基础体温计,还有一本书,《备孕圣经》。沈惜凡在微信上说:“这些都是我用过的,给你。祝你好孕!”温以宁看着这箱东西,发了好一会儿呆。许向雅也发了一条消息:“以宁,备孕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不要太紧张。孩子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温以宁回了一个“好”。
何苏叶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满了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沈惜凡寄的。备孕用品。”何苏叶拿起那本《备孕圣经》,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你看了?”“看了。好多字。眼睛疼。”“那我帮你看。”“你看得进去?”“嗯。我看医学书,比这个厚多了。”温以宁笑了。她把书递给他。“那你帮我看。看完告诉我重点。”“好。”何苏叶接过书,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温以宁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翻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页边做个记号。
“何苏叶,你看书的样子好认真。”
“嗯。怕看漏了。”
“漏了什么?”
“漏了怎么让你不紧张。”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
“你从昨天开始就在摸戒指。摸了好多次了。”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确实在摸戒指,转来转去的,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把手指停下来,放在膝盖上。“何苏叶,你什么都看得到。”
“嗯。看你看了好久了。”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何苏叶伸出手,揽住了她。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闭着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备孕的第七天,温以宁去医院做了体检。何苏叶陪她去的,挂的妇产科。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温和。她看了温以宁的检查报告,点了点头。“身体不错。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偏瘦,要多吃点。叶酸吃了吗?”“吃了。每天一片。”“那就好。备孕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不要太紧张。孩子该来的时候就来了。”跟许向雅说的一模一样。温以宁笑了。“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温以宁牵着何苏叶的手,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一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何苏叶,”温以宁说,“医生说我要多吃点。”
“嗯。晚上给你加菜。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糖醋的。”
“好。还有呢?”
“清蒸鲈鱼。”
“好。”
“番茄蛋花汤。”
“好。”
“还有红豆粥。”
“好。”
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何苏叶,你对我真好。”何苏叶的耳朵红了。“应该的。”他说。
备孕的第十天,温以宁的例假来了。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内裤上的血迹,发了好一会儿呆。何苏叶在外面敲门。“温以宁?好了吗?”“好了。”她打开门,走出去。何苏叶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没关系。下个月再来。”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我知道。就是有点失望。”“我知道。”何苏叶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以宁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何苏叶,你会不会失望?”“不会。你在,我就不失望。”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
备孕的第十五天,排卵试纸到了。温以宁站在卫生间里,看着说明书,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何苏叶走过来,拿过说明书。“我帮你看。”“你看得懂?”“嗯。跟看化验单差不多。”温以宁笑了。她把试纸递给他。“那你教我。”何苏叶教她怎么看排卵试纸,怎么判断阳性、阴性、强阳。他讲得很认真,像在给实习生上课。温以宁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门很重要的课。讲完了,何苏叶看着她。“懂了吗?”“懂了。”“那你自己试一次。”温以宁试了一次,把试纸举起来,给他看。“这个算什么?”“弱阳。再等两天。”“等两天做什么?”“等强阳。然后——”他的耳朵红了。温以宁看着他,也红了。“然后做什么?”“然后——同房。”温以宁低下头,笑了。何苏叶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里,笑着,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
备孕的第二十天,强阳来了。那天是个周六,何苏叶在厨房煮粥,温以宁在卫生间里喊他。“何苏叶!你过来!”何苏叶跑过去,看到温以宁手里拿着试纸,两条杠,一样红。“强阳了。”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何苏叶看着试纸,也有一点抖。“嗯。强阳了。”
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条试纸,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何苏叶。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何苏叶,你紧张吗?”“不紧张。”“骗人。你的手在抖。”何苏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握在一起。“有一点。”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别紧张。我教你。”“教我什么?”“教我——怎么不紧张。”何苏叶笑了。他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很暖,能感觉到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快。他抱着她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
备孕的第二十五天,温以宁开始觉得自己有了变化。早上起来觉得恶心,刷牙的时候干呕了好几次。何苏叶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是不是有了?”“不知道。可能吧。”温以宁漱了口,擦了擦嘴。“太早了。才二十五天,测不出来。”“再等等。”“嗯。再等等。”
备孕的第三十天,温以宁的例假没有来。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日历,数了数日子。晚了三天了。她拿起验孕棒,手在发抖。何苏叶在外面敲门。“温以宁?好了吗?”“等一下。”她拆开包装,照着说明书操作。然后坐在马桶盖上,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拿起验孕棒,两条杠。一条很红,一条很浅。她看着那两条杠,眼泪掉了下来。她打开门,走出去。何苏叶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验孕棒。“怎么样?”温以宁把验孕棒举起来,给他看。何苏叶看着那两条杠,一条很红,一条很浅。他的眼睛红了。“有了?”“有了。很浅。但有了。”何苏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何苏叶,你心跳好快。”“紧张。”“紧张什么?”“怕我是在做梦。”温以宁笑了。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何苏叶的手指在发抖。“感觉到了吗?”她问。“嗯。”“什么感觉?”“暖的。很暖。”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何苏叶也哭了。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哭着,在这个春天的早晨里。
备孕的第三十五天,温以宁去医院做了检查。何苏叶陪她去的,还是挂的刘主任的号。刘主任看了验血报告,笑了。“恭喜。怀孕了。六周。胚胎发育很好。”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何苏叶也红了眼眶。刘主任看着他们,笑了。“第一胎?”“嗯。”“紧张吗?”“紧张。”“不用紧张。放松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累。定期产检。”温以宁点了点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温以宁牵着何苏叶的手,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树还是没有开花,但叶子更绿了。“何苏叶,”温以宁说,“你要当爸爸了。”何苏叶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温以宁,你要当妈妈了。”温以宁也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
回到家,温以宁在六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了。”沈惜凡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许向雅也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林亿深回了一个“恭喜”,顾言舟回了一个“恭喜”。何苏叶回了一个“乖”。温以宁看着这个字,笑了。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发这个字的时候,她看了好久,觉得太亲密了。现在他给所有人都发这个字,但她知道,他的“乖”,给她的不一样。她也给他发了一个“乖”。他看到了,耳朵红了。她知道他懂。
晚上,何苏叶在厨房煮粥。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人。很小,很小。像一颗红豆。她想起何苏叶说的——“红豆,性平,味甘酸,归心、小肠经。健脾利水,解毒消痈。”她不知道肚子里的这颗“红豆”是什么性的,什么味的,归什么经的。但她知道,它很甜。像何苏叶煮的红豆粥,加了枸杞,加了桂圆,加了很多糖。很甜,很暖,很好。
“何苏叶,”她喊他,“粥好了吗?”
“好了。马上来。”
何苏叶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红豆粥,加了枸杞,加了桂圆,加了很多糖。温以宁喝了一口,很甜。她抬起头,看着何苏叶。他也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何苏叶,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
“像你。”
“像你。”
“像我们两个。”
温以宁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是嫩绿色的,像无数小小的耳朵,在听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