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两个人的除夕

爱你：温何

这一年除夕，温以宁和何苏叶是在自己家里过的。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年。温以宁的爸妈在杭州买了房子，但温妈妈说老家有规矩，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让他们自己在小家过。何苏叶的爸爸何盛在北京，有手术走不开，说初三过来。郁里仁在南京，说初二到。所以除夕夜，只有两个人。

温以宁觉得冷清，何苏叶说不冷清。两个人也是家。

下午三点，何苏叶开始准备年夜饭。他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满了菜——鱼、肉、鸡、虾、蔬菜，还有一锅红豆粥。温以宁想帮忙，他说不用，让她去歇着。温以宁不歇，站在旁边看，递盐、递酱油、递葱姜蒜。何苏叶炒菜的时候很专注，锅铲翻动，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不是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好，是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给你做年夜饭。

“何苏叶，”她说，“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站了一下午了。”

何苏叶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她。“有一点。”他承认了。

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暖，带着油烟的味道。“辛苦了，何先生。”

何苏叶也笑了。“不辛苦，何太太。”

温以宁的耳朵红了。他很少叫她何太太，结婚以来只叫过几次。每次叫，她的耳朵都会红。他觉得很可爱，就故意多叫了几次。

年夜饭是六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白灼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卤牛肉，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何苏叶说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叫年年有余。温以宁说你怎么懂这么多，他说小时候外公教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不大，刚好放下六个菜。窗外有烟花在放，砰砰砰的，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温以宁看着烟花，想起去年的除夕，她在老家，他在北方的院子里。她给他煮了一碗面，隔着屏幕看他吃。他说“好吃”，她不信。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她做的——不对，是她看着他做的，但她觉得这顿饭比去年的好吃。因为他在旁边。不在屏幕里，在旁边。

“何苏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何苏叶喝的是茶，温以宁喝的是米酒。沈惜凡送的，说是自己酿的，度数不高，甜甜的。温以宁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何苏叶看着她。“少喝点。你酒量不好。”“今天过年。”“过年也不能多喝。”“就喝两杯。”“一杯半。”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翘着。她笑了。“好。一杯半。”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春晚还是那个春晚，热热闹闹的，小品、相声、歌舞，一个接一个。温以宁靠在何苏叶的肩膀上，看着电视，但没看进去。她在想去年除夕的事。他在北方的院子里，站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鼻尖冻红了。她说“何医生，你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是有点”。她说“你要是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说话”。他真的打了。站在院子里，头顶是北方的星空，很多星星，很亮。他问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说“大年三十”，他说“还有呢”，她说“除夕”，他说“还有”。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他生日。她慌了，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不急”。她给他煮了一碗面，隔着屏幕看他吃。他说“好吃”，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他说的每句话，她都信了。

“何苏叶，”她说，“你今年生日怎么过？”

“还没想。”

“我帮你过。给你煮面。做蛋糕。买礼物。”

“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说了就没惊喜了。”

何苏叶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很软，很香。

“温以宁，你知道吗，去年的今天，我在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北方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说在手术室，没接。我给外公打了，他说在守岁，让我早点睡。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我妈。她走的那年，也是冬天。下着雪。我在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在收拾床铺，床单上有一片水渍。她尿失禁了。她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事情，在她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发生了。”

温以宁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抖。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想我妈，想我爸，想我选的路对不对。后来不想了。因为手机亮了。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何医生，新年快乐’。我回了‘新年快乐’。你又发了一条，说‘何医生，你是不是不开心’。我问你怎么知道，你说‘因为你只回了两个字。平时你会回四个’。我笑了。站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笑了。”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有新的掉下来。

“然后你给我打了视频电话。你穿着红色的毛衣，坐在你家的客厅里。你问我吃长寿面了吗，我说没有。你急了，说‘何苏叶，你怎么不过生日’。你给我煮了一碗面，隔着屏幕看我吃。你说‘好吃吗’，我说‘好吃’。是真的好吃。比任何面都好吃。”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他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的，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今年你生日，我给你煮面。真的面，不是屏幕里的。你看着我煮，看着面条下锅，看着鸡蛋煎好，看着西红柿炒出汁。然后你坐在餐桌前，我端到你面前。你吃一口，说‘好吃’。我就信了。”

何苏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好。你煮。我看着。然后说‘好吃’。你一定要信。”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了，嘴角翘着。她伸出手，帮他擦了一下眼泪。“何苏叶，你怎么也哭了？”

“高兴。”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电视里的人在喊“新年快乐”，窗外的烟花在放，一朵一朵的，把夜空照得通明。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眼泪的咸味。

“温以宁，新年快乐。”

“何苏叶，新年快乐。”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这个冬天的夜晚里。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银杏树上，落在路灯上，落在小区的长椅上。今年的除夕，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以后会是三个人。也许四个人。但不管几个人，他们都在。

大年初一早上，温以宁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何苏叶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她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在煮饺子。饺子是昨天包的，猪肉白菜馅，她擀的皮，他包的。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她说好吃。

“早。”她说。

“早。饺子好了。”

温以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背很宽，很暖，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何苏叶，新年好。”

“新年好，何太太。”

温以宁的耳朵又红了。她松开他，去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摆在桌上了。两碗，一碗八个，一碗六个。八个是她的，六个是他的。她问他为什么不吃八个，他说够了。她知道他是想留给她吃。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让着她。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她觉得很好吃。因为是他包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何苏叶笑了。他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皮厚了。馅也咸了。”“没关系。好吃。”“真的？”“真的。你包的，什么都好吃。”

何苏叶看着她，嘴角翘着。他想起去年除夕，她隔着屏幕看他吃面。她说“好吃吗”，他说“好吃”。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因为她也在吃他包的东西，皮厚了，馅咸了，但她说好吃。他信了。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春晚。温以宁靠在何苏叶的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六人小群里发红包。沈惜凡第一个抢到，发了“谢谢老板”。许向雅第二个，说“何医生新年快乐”。林亿深第三个，说“恭喜发财”。顾言舟第四个，说“新年好”。何苏叶是最后一个，他发了一个“乖”。温以宁看着这个字，笑了。他给每个人都发这个字。但他的“乖”，给她的不一样。她知道。她也给他发了一个“乖”。他看到了，耳朵红了。她知道他懂。

下午，温以宁的爸妈来了。温妈妈带了一锅鸡汤，说新年喝鸡汤，大吉大利。温爸爸带了一箱水果，说补充维生素。何苏叶泡了茶，端了瓜子糖果。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温妈妈问何苏叶医院忙不忙，他说还好。问课题做完了没有，他说做完了，发了论文。问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愣了一下，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也愣了一下。温妈妈笑了。“你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我们。不急。”温爸爸没有说话，但嘴角翘着。何苏叶的耳朵红了。温以宁的耳朵也红了。

晚上，温以宁的爸妈走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送他们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温妈妈还在挥手，说“明天再来”。温爸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笑。温以宁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八跳到一，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何苏叶在收拾茶杯，她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把糖果放回盒子里。两个人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

“何苏叶，”温以宁说，“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听到了。”

“你怎么想的？”

何苏叶想了想。“等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真的？”

“真的。今天看到饺子，觉得两个人吃有点多。三个人刚好。”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就要一个。”

“好。要一个女儿。”

“好。像你的。”

“像你的。”

“像我们两个的。”

温以宁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何苏叶，你心跳好快。”

“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反悔。”

“不反悔。”

“真的？”

“真的。何苏叶，我说过，我不会跑。哪里都不去。就在你旁边。”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今年的除夕，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以后会是三个人。也许四个人。但不管几个人，他们都在。在一起的“在”，一直在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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