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牵着手,走出酒店。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和水的凉。温以宁打了一个寒噤,何苏叶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西装很大,罩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很暖,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冷,红豆粥的甜,还有一点点汗味。她缩在西装里,觉得很安心。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何苏叶打开车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去,他也坐进来。两个人坐在后座,手握着,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光。温以宁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很小,很亮,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她想起他把它戴在她手上的时候,她睡着了,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她问“你怎么不叫醒我”,他说“看你睡得太香了,没忍心”。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着想,什么都替她忍。她握紧了他的手。
“何苏叶,”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差点哭了。”
“你不是哭了吗?”
“没有。那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很暖,带着戒指的凉。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车,牵着手走进小区。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在月光下像一把一把金色的小扇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何苏叶伸手拿掉她头上的一片叶子,叶子很薄,很轻,在他手心里像一只蝴蝶。
“何苏叶,银杏叶好美。”
“嗯。跟你一样。”
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暖,带着夜风的凉。“何苏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你每天都跟我说‘何苏叶你真好’。我就学会了。”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笑了。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温以宁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在跳,一二三四。何苏叶看着那些数字,想起第一次送她回家——她住在十一楼,他住在八楼。她问他“你家也在万家星城”,他说“嗯”。她没有问他住几楼,他也没有说。后来她搬来了八楼,她的绿萝放在他的薄荷旁边,她的书放在他的书架上面,她的拖鞋放在他的拖鞋旁边。他每天给她煮红豆粥,加枸杞,加桂圆,加很多糖。她喜欢甜的。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何苏叶打开门。客厅里的灯没有关,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那束粉色的玫瑰上,照在窗台上的薄荷和绿萝上,照在书架上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上。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束玫瑰。花是沈惜凡早上送来的,粉色的,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很软,很凉。
何苏叶站在她身后,帮她解开头纱。头纱很长,从头顶一直拖到地上,纱很薄,像一层雾。他解得很慢,很小心,怕扯到她的头发。头纱解下来了,他把它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是发夹,茉莉花还插在头发里,他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花小小的,白白的,很香。他把它们放在一个玻璃碗里,倒了一点水,明天还能香一天。
温以宁站在那里,任他摆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下来了,卷卷的,披在肩上。妆还在,眼睛很深,嘴唇很红。何苏叶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他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耳朵露出来了,红红的。
“温以宁,”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你说了好多遍了。”
“想说。多说几遍。”
温以宁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领带有点歪了,她伸出手帮他正了正。领带是她买的,浅灰色的,她说这个颜色适合他。他每天上班都打这条领带,打了一个月,打到边角都起毛了。她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条,他说这条是你买的。
“何苏叶,”她说,“你把西装脱了。穿着不累吗?”
何苏叶把西装脱了,挂在衣架上。衬衫是白色的,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手肘。他的手臂很白,血管很明显,青色的,一条一条的。温以宁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暖,血管在她的手指下面跳动着。
“何苏叶,你的血管好明显。”
“嗯。皮肤白。”
“你紧张的时候血管会不会更明显?”
“会。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血管扩张。”
“那你现在紧张吗?”
何苏叶看着她。“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何苏叶,你以后不要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把我娶到手了。跑不掉了。”
何苏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隔着衬衫,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敲一扇门。
“温以宁,”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想说很多话。但站在你面前,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你很好看。”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感觉。何苏叶感觉到她的眼泪,把她抱得更紧了。
“怎么又哭了?”
“高兴。”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头发散了,卷卷的,披在肩上,很软,很香。“温以宁,以后不要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哭了,我也想哭。”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她,嘴角翘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颤着。
“何苏叶,你哭过吗?”
“哭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昏倒的时候。你躺在诊所门口,脸白得像纸。我叫你的名字,你不应。我的手在发抖。我以为——我以为你——”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烫,睫毛湿了。
“何苏叶,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
“我哪里都不去。”
“我知道。”
“我就在你旁边。”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叶子,婚纱的裙摆垂下来,像一朵花。她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很暖,能感觉到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快。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卧室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床单是新的,浅灰色的,她上周换的。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个他的,一个她的。她的枕头软一些,他的枕头硬一些。她喜欢软枕头,他喜欢硬的。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卷卷的,像海藻。婚纱的裙摆铺在床上,白色的,缎面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何苏叶,”她说,“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温以宁笑了。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她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慢慢画着圈,她的皮肤很白,很薄,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
“何苏叶,你上来。”
何苏叶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倾了一点。他脱了鞋,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她的头发很长了,披在枕头上,像一片一片的丝线。
“温以宁,”他说,“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台上说‘我愿意’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真的?”
“真的。我以为我在做梦。”
温以宁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很暖,下巴上有细细的胡茬,有点扎手。“疼吗?”她问。“什么?”“疼吗?”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疼。”“那不是在梦里。”何苏叶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温以宁,你以前问我,为什么等你。我说因为值得。今天我要说——你值得。值得我等,值得我爱,值得我一辈子对你好。”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何苏叶,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跟我说‘何苏叶你真好’,我就学会了。”
温以宁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月亮还亮。她伸出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的脖子露出来了,很白,喉结很明显。她又解开了第二颗,锁骨露出来了,很深,能放一颗樱桃。第三颗,胸口露出来了,很白,有薄薄的肌肉。
“温以宁,你在做什么?”
“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哪里都好看。”
何苏叶的耳朵红了。温以宁笑了,把最后一颗扣子也解开了。衬衫敞着,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是白的,像一块玉。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在跳,很快,隔着皮肤和肌肉,咚咚咚的,像要跳出来。
“何苏叶,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她把他的衬衫脱掉,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帮我把拉链拉开。”拉链在背后,很小,藏在缎面的面料里。何苏叶的手指捏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下拉。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像撕开一片绸缎。婚纱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她的背。她的背很白,肩胛骨很突出,像两片小小的翅膀。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一节一节的。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呼吸变重了。
“何苏叶,你的手好烫。”
“你也是。”
他把婚纱从她身上褪下来,她躺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内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何苏叶,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温以宁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何苏叶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捧出来。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肿着。
“温以宁,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台上说‘我愿意’的时候,我想亲你。但台下那么多人,不好意思。”
“那你现在呢?”
“现在没人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很深的吻,很慢的吻,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短,很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他的身体很重,压在她身上,像一床厚被子,但很暖。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下巴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银杏树的影子在光斑里轻轻摇晃。
“何苏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你轻一点。”
“好。”
“还有——你头发长了。明天要剪了。”
何苏叶笑了。“好。你帮我剪。”
“剪不好怎么办?”
“剪不好也好看。”
“骗人。”
“没骗。你剪的,什么都好看。”
温以宁笑了。她把他拉下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很烫,出了汗。
夜很长。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从窗户的左边走到右边。银杏树的影子从墙上移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墙角。风停了,叶子不响了,整个小区都睡着了。只有两个人还醒着。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皮肤摩擦皮肤的声音。布谷鸟钟在客厅里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没有人听到。
后半夜,温以宁躺在何苏叶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快。她的手放在他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把它们一缕一缕地拨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温以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疼吗?”
“还好。”
“骗人。你刚才叫了一声。”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让他看。“别问了。”何苏叶笑了,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带着汗味和她自己的味道。他闻了一下,记住了。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值得。值得我等,值得我爱,值得我一辈子对你好。’”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已经偏西了,只照到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翘着。
“何苏叶,”她说,“你也是。值得我等,值得我爱,值得我一辈子对你好。”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了,银杏树的影子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消失了。天快亮了。布谷鸟钟在客厅里敲了四声,又敲了五声。何苏叶没有听到,他睡着了。温以宁也没有听到,她也睡着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在这个秋天的夜晚里。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何苏叶的侧脸。他还没有醒,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眉毛。眉毛很浓,眉形很好看。她的手指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薄,很软,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了。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相遇。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温暖。他笑了。
“早。”
“早。”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何苏叶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的身体很暖,贴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温以宁,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也红了。”
“别说了。”
何苏叶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头发干了,蓬蓬的,乱乱的,像一个小鸟窝。
“温以宁,”他说,“你今天想吃什么?”
“红豆粥。”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在晨光里闪着光。
温以宁笑了。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笑着,抱在一起,在这个秋天的早晨里。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一地金子。布谷鸟钟在客厅里敲了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