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苏叶给她留的晚饭在锅里温着,她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太累了直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何苏叶把她抱回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句“何苏叶,我好累”,然后就睡过去了,连他回什么都没听到。
何苏叶想要求婚。戒指买了很久了。那枚戒指是他一个人去挑的,在一个下雨的周二下午。他走了三家珠宝店,最后选了一枚很简单的——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店员说这颗钻石叫“承诺”,只有零点三克拉,不大,但很亮。他把戒指放在西装内袋里,回到家,藏在了书架上那本《本草纲目》的后面。每天拿出来看一次,看完又藏回去。但温以宁太忙了,忙到连好好坐下来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回来就是吃饭、洗澡、睡觉,有时候吃着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她闭着眼睛说“何苏叶,对不起,我太累了”。他说“没关系”,帮她盖好被子,关灯。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睡脸,口袋里的戒指盒硌着胸口。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合适的时机一直没有来。
周四的晚上,温以宁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八点半,天还微微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墨绿色。何苏叶在厨房煮粥,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早。”
“嗯。项目告一段落了。明天不用加班了。”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何苏叶把火关了,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他蹲下来,看着她。“累坏了?”
“嗯。连续加了十天班。今天终于把最后的bug修完了。”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何苏叶,我好累。”
何苏叶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头发很久没有剪了,长到了肩膀下面。“我帮你按摩。你趴着。”
温以宁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何苏叶坐在她旁边,开始按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硬,像两块石头。他的手指按在肩井穴上,力度从轻到重,慢慢地揉。温以宁闷哼了一声。“疼。”
“忍一下。太硬了。”
“你轻点。”
何苏叶放轻了力度,但她的肩膀还是很硬。他按了很久,从肩井穴到天宗穴,从大椎穴到风池穴。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按到她的后脑勺时,她睡着了。脸埋在靠垫里,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沙发上,像一片一片的墨色的叶子。何苏叶看着她,看了很久。口袋里的戒指盒硌着大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帮她盖了毯子,关了灯,坐在旁边看着她。
周五的晚上,温以宁又早回来了。七点半,天还亮着。何苏叶在厨房炒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项目交付了。客户很满意。”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何苏叶,我好开心。”
“开心什么?”
“项目做完了。可以休息了。可以陪你了。”
何苏叶的手停了一下。“陪我?”
“嗯。陪你。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看电影。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何苏叶把火关了,转过身,面对着她。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陪我。”
吃完饭,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何苏叶在厨房洗碗,洗完出来,看到她靠在沙发上,手机滑在一边,眼睛闭着。又睡着了。他走过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何苏叶,我没睡着”,眼睛却没有睁开。他笑了,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很小,但很亮。他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闭着眼睛。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轻轻地、慢慢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很细,刚好圈住她的手指。钻石在她的手指上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露珠。他看着这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何苏叶的侧脸。他还没有醒,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她笑了一下,想伸出手摸一下他的眉毛,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硬的,圈在她的无名指上。她把手举到眼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她看着这枚戒指,看了很久。何苏叶还在睡,呼吸很轻,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慢慢变暖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何苏叶醒的时候,看到温以宁在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何苏叶,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何苏叶看着她举起的手。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在晨光里闪着光。“昨天晚上。你睡着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想叫的。但看你睡得太香了,没忍心。”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戒指。很小,很亮,很合适。“何苏叶,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出差的时候。”
“德国?”
“嗯。你走的第一天。我去买的。走了三家店,选了这枚。店员说这颗钻石叫‘承诺’,只有零点三克拉,不大,但很亮。”他的声音很轻,“我想,承诺不在大小。在时间。我等了那么久,不怕再等。但我怕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在等。”
温以宁的眼泪淌了一脸。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T恤。“何苏叶,你怎么这么傻?”
“嗯。很傻。”
“等了我那么久。”
“嗯。”
“买了戒指也不敢说。”
“嗯。”
“趁我睡着了偷偷戴。”
“嗯。”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眉毛。“何苏叶,你以后不要偷偷的了。”
“什么?”
“有什么事,叫醒我。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叫醒我。我想醒着。想看着你。想听你说。”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比手指上的钻石还亮。“好。”他说。
温以宁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戒指。“何苏叶,你这是在求婚吗?”
何苏叶愣了一下。“算吧。”
“算吧?你连求婚都不正式?”
“你睡着了。没法正式。”
“那现在呢?我醒了。”
何苏叶坐起来,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穿着他的旧T恤,手指上戴着他买的戒指。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戒指盒——空的,戒指在她手上。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长,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在晨光里闪着光。
“温以宁,”他说,“嫁给我。”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耳朵红透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好。”她说。
何苏叶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你心跳好快。”
“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不答应。”
“我怎么会不答应?”
“不知道。就是怕。”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何苏叶,我不会不答应。从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嫁给你。”
何苏叶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眼泪的咸味。“温以宁,你知道吗,我买戒指的时候,店员问我,女朋友的手指尺寸是多少。我说不知道。她说大概多大?我说大概这么细。”他用手比了一个圈,很小。“她说这么细?我说嗯,她很瘦,很瘦。她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是个程序员,每天写代码。”
温以宁笑了。“你连这个都跟人家说?”
“嗯。说了很多。说你不爱吃饭,爱喝咖啡。说你失眠了很久,后来好了。说你喜欢红豆粥,加枸杞,加桂圆,加很多糖。说你的头发很长了,散着的时候很好看。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很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店员说,你一定很爱她。我说,嗯。很爱。”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不是小声的哭,是大声的哭,哭得肩膀都在抖。何苏叶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很久之后,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眼泪。“何苏叶,你以后不要跟别人说我的手指很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手指。只能我看,只能你摸。”
何苏叶笑了。“好。不跟别人说。”
“你也不要说我不爱吃饭。我现在爱吃了。你做的,我都爱吃。”
“好。”
“你也不要说我失眠。我早就不失眠了。你在旁边,我每天都睡得很好。”
“好。”
“你也不要说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给你看的。不给别人看。”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
“好。只给我看。”他说。
温以宁举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小,但很亮。“何苏叶,这颗钻石叫‘承诺’?”
“嗯。”
“承诺什么?”
“承诺——我会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多久。我一直在。”
温以宁把戒指贴在胸口上,冰凉的,但很快变暖了。她看着何苏叶,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
“何苏叶,”她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给我戴戒指。在西湖边,在银杏树下。你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戒指盒。你说‘温以宁,嫁给我’。我说‘好’。然后你站起来,亲了我一下。然后我们就去领证了。”
何苏叶笑了。“在梦里,我是在西湖边求的婚?”
“嗯。”
“单膝跪地?”
“嗯。”
“拿着戒指盒?”
“嗯。”
“你说了好?”
“嗯。”
“然后去领证了?”
“嗯。”
何苏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温以宁,今天我们去领证。”
温以宁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现在。马上。”
“可是——我还没洗脸。头发也乱。眼睛也肿。”
“没关系。你这样也很好看。”
“骗人。”
“没骗。哪里都好看。”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何苏叶抱着她,也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们真的去了。吃过早饭,温以宁洗了脸,换了衣服。何苏叶也换了衣服。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白裙子。温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她在笑。何苏叶站在她旁边,也在笑。
“何苏叶,”她说,“我们没有预约。”
“不用预约。直接去。”
“可是——民政局要排队。”
“那就排。”
“排多久?”
“多久都行。”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多久都行。”
两个人走出家门,走进电梯。温以宁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在跳,八七六五。何苏叶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在电梯的灯光下闪着光。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走进阳光里。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何苏叶牵着温以宁的手,走在小区里。她的手很暖,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何苏叶,”她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出汗。”
何苏叶没有反驳。他握着她的手,走在阳光里。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笑着,走在这个夏天的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