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见到郁里仁的那个周六,杭州终于放晴了。何苏叶开车,从市区往西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一片又一片茶园,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子拐进一条碎石路,停在一扇木门前。木门是深褐色的,门框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郁宅”两个字,字迹苍劲,是郁里仁自己写的。
何苏叶下车,推开门。温以宁跟在后面,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深。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左边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右边是一个小花圃,种着几丛郁金香——粉色的,已经开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盏一盏小灯。院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小杯子。
“外公。”何苏叶朝屋里喊了一声。门帘掀开,一个老人走出来。他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来了?”郁里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很稳。他的目光越过何苏叶,落在温以宁身上。
“外公好。”温以宁微微欠身。
郁里仁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打量。“你就是温以宁?苏叶天天提你。”
温以宁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的耳朵红了。“外公,您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说‘她胃不好,煮粥不要放太多糖’。上上次来说‘她喜欢车厘子,你院子里那棵樱桃树结了果给她留点’。上上上次来说——”
“外公。”何苏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奈。
郁里仁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何苏叶一模一样——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进来坐。茶泡好了。”
三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下来。郁里仁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何苏叶,一杯给温以宁。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花香。
“龙井?”温以宁问。
“嗯。自己炒的。去年的陈茶,不如今年的新茶好,但也不差。”郁里仁看着她,“你懂茶?”
“不懂。何苏叶教过我一点。他说绿茶性寒,我胃不好,少喝。”
郁里仁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低头喝茶,耳朵还是红的。“他倒是记得清楚。”郁里仁笑了,“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学中医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何苏叶。何苏叶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到了。“知道一点。因为他妈妈。”
郁里仁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年香走的时候,苏叶还在上学。他选了中医,他爸不同意,两个人闹翻了。那几年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过年也不回家。我让他来我这里,他不来。他说‘外公,我要自己学’。”郁里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他学成了,考了执照,进了医院。他爸还是不认可。去年他课题被停了,他爸说‘我早说过中医不行’。他没吭声,回来在我这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温以宁看着何苏叶。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她的。
“外公,”何苏叶抬起头,“课题的事已经解决了。换了方向重新申请,经费批下来了。”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郁里仁看着他,目光很温和,“苏叶,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妈也是。她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跟我说。每次打电话都说‘爸,我挺好的’。直到她走,我都不知道她有多难受。”
何苏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温以宁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点湿——出汗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郁里仁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难得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串钥匙,走在前面。三个人走出院子,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茶园,一排一排的茶树整整齐齐,新芽嫩绿,有几个茶农戴着草帽在采茶。
“外公,您带我们去哪?”何苏叶问。
“草药园。你小时候常去的,忘了吗?”
何苏叶愣了一下。“草药园还在?”
“在。你爸说要铲了盖仓库,我没让。那是你外公留给我的,不能毁在我手里。”郁里仁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被矮墙围着,木门上了锁。郁里仁掏出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温以宁走进去,愣住了。这是一片很大的园子,比郁里仁的院子大好几倍。园子里种满了各种植物——高的矮的,开花的结果的,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清凉的、苦涩的、甘甜的,混在一起,像一剂大药方。
“这是薄荷,这是紫苏,这是金银花。”郁里仁指着一排一排的植物,如数家珍,“那边是当归、黄芪、党参。再那边是枸杞、菊花、山楂。角落里那棵是杜仲,树皮入药,补肝肾强筋骨。还有那棵——那是何苏叶。”
温以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小乔木,不高,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绿得发亮。
“紫苏叶,解表散寒,行气和胃。”郁里仁看着她,“苏叶这个名字,就是他妈取的。她说‘苏叶这味药,不烈不猛,温温和和的,像他’。生下来的时候不哭,护士拍了半天才哭了一声。他妈说‘这孩子脾气好,以后不会跟人吵架’。”
何苏叶站在那棵紫苏旁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绿色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他低头闻了一下,清凉的,带一点辛辣。他想起小时候外公带他来这里,教他认每一味药。他记得当归的味道,记得黄芪的颜色,记得甘草的甜。他记得妈妈每年春天带他来看郁金香——她站在花田里,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得很温柔。
“外公,”他说,“这个园子,您一个人打理?”
“雇了一个人帮忙。浇水、施肥、除草。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郁里仁看着这片园子,目光很远,“你外公走的时候说,这个园子不能荒。他是杭市名中医,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了就守着这个园子。他种了一辈子的草药,每一种都是他自己种的、自己收的、自己炮制的。”
温以宁蹲下来,看着一株薄荷。叶子很小,绿得很深,边缘有一圈紫色。她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她想起何苏叶家里那盆薄荷——从这棵上剪的枝,插在花盆里,长得很野。
“郁爷爷,”她说,“这个园子,您打算以后怎么办?”
郁里仁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温以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在想,这个园子能不能做成一个科普基地。让更多人来参观,学习中药知识。我在公司做过一些科普类的项目,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郁里仁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意外击中的、微微发亮的东西。“你会做这个?”
“我是软件工程师。网站、小程序、AR互动,都可以做。”
郁里仁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苏叶,”他转头看何苏叶,“这个姑娘,你找对了。”
何苏叶站在紫苏旁边,手里攥着那片叶子,耳朵红了。温以宁低下头,假装在看薄荷。
三个人在草药园里走了很久。郁里仁教温以宁认了二十多种草药——告诉她哪味药治什么,哪味药怎么用,哪味药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笔。何苏叶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当归前面拍照,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他没有告诉她。
走到园子尽头的时候,郁里仁停下来。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抬头看着树冠。“这是杜仲。你外公种的,五十年了。”
“五十年?”温以宁仰头看着这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茂密。
“嗯。他退休那年种的。他说‘杜仲这味药,补肝肾强筋骨。我希望我的学生都像杜仲一样,有筋骨,有担当’。”郁里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裂着深深的纹路,“他走的那年,这棵树才一人高。现在这么大了。”
三个人站在杜仲树下,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苏叶,”郁里仁开口了,“。周末踏青,你爸会来吗?”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他说有手术。”
郁里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往园子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温以宁。“温以宁,你父母什么时候有空?”
温以宁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请他们来杭州。一起在这里吃个饭。”他环顾了一下园子,“天气好了,踏青正合适。让他们看看这个园子,看看苏叶长大的地方。”
温以宁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我问问他们。”她说。
晚上回到家,温以宁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宁宁!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妈,何苏叶的外公想请你们来杭州玩。踏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何苏叶的外公?”
“嗯。他在郊区有一个草药园,想请你们去看看。”
“什么时候?”
“后天,你们有空吗?”
她妈没有马上回答。温以宁听到电话那头有说话的声音——她妈在跟她爸商量。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宁宁,你爸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想把公司迁到杭州来。”
温以宁愣住了。“什么?”
“你爸说,杭州的市场比老家好。而且——你在杭州。我们想离你近一点。”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妈,你们在老家做了这么多年——”
“你爸说,趁现在还干得动,搏一把。你支持我们吗?”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她爸妈来杭州过年的时候,她妈站在西湖边,说“真好看”。她爸站在断桥上,拍照的姿势很认真,双手举着手机,眯着眼睛,像在瞄准。她想起她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个人照应着,我们也放心”。她想起她爸说“下次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支持。”她说,“妈,你们来。”
电话那头,她妈笑了。那个笑容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很轻,但她听到了。“好。那我跟你爸说。下周我们就来,看看房子,看看公司选址。顺便——见见何苏叶的外公。”
挂了电话,温以宁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何苏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他看到她发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了?”
“我妈说——我爸想把公司迁到杭州来。”
何苏叶看着她。“你爸的公司?”
“嗯。做商贸的。规模不大,但做了十几年了。”温以宁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他们想离我近一点。”
何苏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你不想他们来?”
“不是不想。是——他们为了我,放弃了老家的一切。”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着。窗外的路灯亮了,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何苏叶,”温以宁说,“你知道吗,我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个人照应着,我们也放心’。她说的那个人——是你。”
何苏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温以宁,”他说,“你爸妈来了,我帮你找房子。公司选址我也可以帮忙。”
“你帮忙?”
“嗯。医院有一些合作的企业,也许可以对接。”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她想起他说“你搬过来吧”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事情。
“何苏叶,”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我爸妈会来。”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你妈上次来过年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杭州比老家好,说要是你在杭州有个人照顾,他们就能放心搬过来。”他顿了顿,“后来你跟我在一起了。我想,他们大概会来的。”
温以宁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什么都想得到。”
“不是想得到。是——”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希望你好。你爸妈在,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又有新的掉下来。何苏叶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他的拇指从她的眼角划过,划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嘴角。
“别哭。”他说。
“没哭。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很暖,带着水果的甜味。
“温以宁,”他说,“下周你爸妈来,我们去草药园踏青。外公说要做一桌菜,给你们接风。”
“好。”
“你爸喜欢喝什么酒?我去买。”
“白酒。他喜欢喝白酒。”
“茅台?”
“太贵了。他平时喝二锅头。”
“那买茅台。他值得喝好的。”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何苏叶帮她擦眼泪,擦了一次又一次。
周末,温以宁的爸妈到了杭州。何苏叶去机场接的。他站在到达大厅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温先生、温太太”。温以宁的爸爸先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温以宁的妈妈跟在后面,推着两个大行李箱,一看到何苏叶就笑了。
“何医生!怎么还举牌子?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你。”
何苏叶接过行李箱。“阿姨,叔叔,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温妈妈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瘦了?宁宁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做饭?”
何苏叶笑了。“她做得很好。是我最近医院忙。”
温爸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何苏叶一眼,点了点头。何苏叶也点了点头。两个男人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打招呼。
车上,温妈妈坐在后座,一直在说话。说老家的房子怎么办,说公司搬迁的流程,说杭州的房价。何苏叶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温爸爸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开过西湖的时候,他开口了。
“杭州不错。”他说。
何苏叶看了他一眼。“叔叔喜欢杭州?”
“喜欢。”他顿了顿,“宁宁喜欢的地方,不会差。”
何苏叶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温以宁坐在后座,听到了这句话。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爸从来不跟她说这种话。但他跟何苏叶说了。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西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草药园的踏青安排在周日。温以宁的爸妈到的时候,郁里仁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熨得很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温先生,温太太,欢迎欢迎。”郁里仁迎上去,跟温爸爸握了手。
“郁老先生,打扰了。”温爸爸的态度很恭敬。
“不打扰不打扰。苏叶跟我提了好多次,早就想见了。”
四个人走进院子。温妈妈看到那棵桂花树,惊叹了一声。“这棵树好大!多少年了?”
“五十年了。我岳父种的。”郁里仁在石桌前坐下来,开始泡茶,“来,喝茶。自己种的龙井,今年的新茶。”
温妈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很香。”
“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点。”郁里仁笑了。
喝完茶,郁里仁带他们去草药园。推开木门的时候,温妈妈又惊叹了。“这么多草药!都是您种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我岳父种的,五十年了。”
温爸爸走在后面,看得很认真。他蹲下来看一株当归,问郁里仁这味药有什么用。郁里仁说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温爸爸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老婆更年期的时候,吃过当归。管用。”
温妈妈在后面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温爸爸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何苏叶看到了,跟温以宁对视了一眼。温以宁低下头,笑了。走到杜仲树下的时候,郁里仁停下来。他仰头看着树冠,沉默了一会儿。
“温先生,”他说,“这棵树是我岳父退休那年种的。他说‘杜仲补肝肾强筋骨,我希望我的学生都像杜仲一样,有筋骨,有担当’。”他转头看着何苏叶,“苏叶这孩子,从小就倔。他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他爸不理解他,他也不解释。他选了中医,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过年也不回家。我让他来我这里,他不来。他说‘外公,我要自己学’。”
温爸爸看着何苏叶。何苏叶站在杜仲树下,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后来他学成了,考了执照,进了医院。他爸还是不认可。去年他课题被停了,他爸说‘我早说过中医不行’。他没吭声,回来在我这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郁里仁的声音很轻,很稳,“温先生,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苏叶这个孩子,吃过苦。但他没有怨过任何人。他对宁宁好,是因为他懂得珍惜。”
温爸爸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何苏叶面前,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一个做了一辈子医生。
“何苏叶,”温爸爸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你以后,会对宁宁好吗?”
何苏叶看着他。“会。”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
温爸爸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何苏叶的肩膀。那个动作很重,重到何苏叶的肩膀沉了一下。但何苏叶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爸爸的眼睛。
“好。”温爸爸说。只有一个字。但何苏叶知道,这个字里面有很多东西。有一个父亲把女儿托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认可,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温妈妈站在后面,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不是说有红豆粥吗?我饿了。”
郁里仁笑了。“有。在锅里温着。走,回去吃。”
一群人走出草药园。温以宁走在最后面,何苏叶走在倒数第二个。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手指修长,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何苏叶,”她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对我好。”
何苏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草药园的木门在他们身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弯成月牙的眼睛上。
“温以宁,”他说,“我等你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怎么会不好好珍惜?”
温以宁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她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煮红豆粥。”
“好。”
“加枸杞。”
“好。”
“加桂圆。”
“好。”
“加你。”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的脸从胸口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加我。加一辈子。”
温以宁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远处,郁里仁在喊他们回去吃粥。温妈妈也在喊,声音很大,整个山谷都能听到。何苏叶牵着温以宁的手,走回院子。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几碗红豆粥,热气腾腾的。温妈妈和郁里仁在聊天,温爸爸站在旁边喝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