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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清明

爱你:温何

清明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雨。温以宁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她侧过头,看到何苏叶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睡的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没有人睡过一样。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是何苏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今天去给我妈扫墓。中午回来。早饭在锅里,粥热一下再喝。”

温以宁拿着便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里已经有很多张了——从第一次复诊时的“药能治病,但不能治根”,到后来的“早点睡”,到最近的“粥在锅里”。每一张她都留着,一张都没有丢。

她起来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红豆粥,已经凉了,红豆煮得软烂,枸杞浮在表面。她把火打开,慢慢地热着。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起来,糊在窗户上。她透过那层雾气看到楼下的银杏树——新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嫩绿色的,在雨里洗得发亮。她想起今天是清明节。何苏叶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他妈妈的事。她知道他妈妈走了很多年了,知道他妈妈生病的时候他还在上学,知道他选择中医跟妈妈有关。但他从来不说细节——不说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不说她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说她走的那天他在哪里。她从来不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那些事太重了,重到他不主动开口,她就不忍心去碰。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红豆粥很甜,她加了很多糖。何苏叶不放糖,他说红豆本身的甜味就够了。但她喜欢甜的,他就每次都帮她多放一勺糖。她喝完粥,洗了碗,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粥喝了。你在哪?”

何苏叶的回复是一张照片——一座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先妣郁年香之墓”。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是白色的菊花,雨滴打在花瓣上,亮晶晶的。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在墓园。跟外公一起。”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了照片,看到墓碑的一角刻着一行小字——“子苏叶立”。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颤动。她打了一行字:“代我给阿姨问好。”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傻。他妈妈听不到,他也未必会转达。但何苏叶回了一个字:“好。”

何苏叶站在墓碑前,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他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很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很大,刚好能罩住两个人。

“苏叶,”郁里仁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你爸今年又没来。”

“嗯。他说有手术。”

郁里仁没有说话。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郁年香三十多岁的时候拍的,头发很长,笑得很温柔。她的眉眼跟何苏叶很像,尤其是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你爸这个人,”郁里仁终于开口了,“一辈子都在做手术。救了一万多人,救不了自己的老婆。”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着母亲的笑容。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是他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带他去公园玩,在郁金香花田前面拍的。她很喜欢郁金香,每年春天都要去植物园看花。她走的时候,他在她的棺材里放了一束郁金香——粉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

“苏叶,”郁里仁说,“你恨你爸吗?”

何苏叶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烧纸钱,青烟在雨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灰色的云。

“不恨。”他说,“只是失望。”

郁里仁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了解这个外孙——话不多,什么都往心里搁,跟他妈一样。“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学校。”郁里仁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跟我说——‘爸,苏叶以后就拜托你了。’我说‘你放心,我会教他。’她笑了。她说‘他不想学中医就算了,别逼他’。我说‘他要是想学呢?’她想了想,说‘那就让他学。他开心就好’。”

何苏叶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地。雨水把泥土打湿了,他的鞋面上溅了几点泥。他没有擦。“外公,”他说,“我妈走的时候——难受吗?”

郁里仁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不难受。”他说,“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怎么疼了。你给她煮的红豆桂圆茶,她每天都喝。她说‘苏叶煮的茶比医院的药好喝’。”

何苏叶想起那杯茶。他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照着外公的方子,一颗一颗地洗红豆,一颗一颗地剥桂圆,一颗一颗地数红枣。煮好了装在保温杯里,坐两个小时的车送到医院。妈妈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说“好喝”。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笑容很轻,但他记得。

“外公,”他说,“我妈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很苦?”

郁里仁看着他。雨雾里,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跟年香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苦。”他说,“你在,她就不苦。”

何苏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墓碑前,在清明的小雨里,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墓碑前面的白色菊花上。郁里仁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伞往何苏叶那边倾了一些,挡住他肩膀上的雨。

很久之后,何苏叶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外公,走吧。雨大了。”

郁里仁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何苏叶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灰色的石头在雨里显得更暗了,照片上的母亲还在笑。他想起她最后那几天——她已经很瘦了,瘦到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但她每次看到他进来,都会笑。那个笑容很轻,但他记得。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他在学校,接到外公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在收拾床铺,把床单卷起来,抱走了。他看到床单上有一片黄色的水渍。他问护士那是什么,护士说是尿。她走的时候尿失禁了。他站在那张空床前,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他妈妈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生病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化疗后呕吐的样子。她把卫生间的门关得死死的,吐完了洗了脸才出来。她不让任何人帮她擦身体,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瘦骨嶙峋的样子。但她走的时候,尿失禁了。她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事情,在她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发生了。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希望她不知道。他希望她走的时候,是安详的、体面的、没有任何遗憾的。但她尿失禁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走出墓园的时候,雨小了。郁里仁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苏叶,这把伞你拿着。雨还没停。”

“外公,你呢?”

“我坐公交车。几步路就到。”

“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有人在家里等你。”

何苏叶看着外公。郁里仁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去吧,”他说,“别让人等急了。”

何苏叶接过伞,点了点头。“外公,下周我带她来看你。”

郁里仁笑了。“好。我给她煮红豆粥。”

何苏叶开车回市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很温柔,唱着他听不懂的粤语。他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安静下来。他想起温以宁早上发的消息——“代我给阿姨问好。”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任何他不需要的话。她只说了一句“代我给阿姨问好”。好像他妈妈还在,好像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见不到而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走进电梯,按了八楼。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她搬过来了。上周末搬的。她的衣服挂在他的衣柜里,她的书放在他的书架上,她的绿萝放在窗台上,跟他的薄荷并排站在一起。他的拖鞋旁边多了一双浅灰色的,刚好合脚。他的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粉色的,杯子上印着一只小猫。

他打开门。厨房的灯亮着,温以宁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炒菜。她听到声音,回过头。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一点油烟气,鼻尖亮亮的。

“回来了?”她说。

“嗯。”

“饭马上好。你去洗手。”

何苏叶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几道菜——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旁边还有一碗红豆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最边上。

“怎么做了这么多?”

“清明节。应该吃好一点。”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而且你去看阿姨了,回来应该吃点热的。”

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在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盘子很烫,她垫了块布,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在桌上。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站着不动?去洗手啊。”

何苏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她自己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洗过的床单。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碗筷。

“何苏叶,”她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你一下。”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把碗筷摆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比他矮很多,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你哭过了。”她说。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那里还有一点红。

“没有。”他说。

“骗人。你眼睛红了。”

何苏叶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温以宁。”

“嗯。”

“我妈走的时候,尿失禁了。”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很低,很哑,“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她那个样子。但她自己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不知道。”

温以宁收紧了手臂。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一些,大概是淋了雨。“何苏叶,”她说,“阿姨走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那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你看到了。”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她走的时候,想的是你给她煮的红豆茶。是你小时候她带你去公园看郁金香。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她高兴得哭了。不是尿失禁。”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她确定的事,“何苏叶,你妈妈走的时候,想的是你。只有你。”

何苏叶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轻轻发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站在厨房里,站在摆满菜的餐桌旁边。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很久之后,何苏叶松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平静了很多。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吃饭吧。菜凉了。”

“嗯。”温以宁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红豆粥。加了很多糖。”

何苏叶低头喝了一口。很甜。他想起自己以前不放糖,说红豆本身的甜味就够了。但现在他喜欢甜的。因为她喜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银杏叶上,沙沙的。温以宁夹了一块鱼,放在何苏叶碗里。他吃了。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他也吃了。她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

“温以宁,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一直在给我夹。”

“因为你今天需要多吃点。”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话不多,表情不多,什么都不多。但她给他夹了鱼,夹了青菜,盛了粥。她把他妈妈的事情接过去了,轻轻地,稳稳地,放在自己心里。

“温以宁,”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我旁边。”

温以宁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她的耳朵红了。何苏叶看到了,笑了。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像丝线。

吃完饭,温以宁去洗碗。何苏叶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楼下有人在撑伞走过,伞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朵移动的花。门铃响了。温以宁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捧花——是郁金香,粉色的,很大一束,用淡绿色的纸包着,系着白色的缎带。

“温以宁女士?您的花。”

温以宁接过花,签了单。她把花抱在怀里,走进客厅。何苏叶从阳台走过来,看到她怀里的郁金香,愣了一下。

“你买的?”他问。

“嗯。今天早上订的。”她把花递给他,“给你妈妈的。虽然没来得及放到墓前——但放在家里也一样。她能看到。”

何苏叶接过花。郁金香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粉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少女的裙摆。他把花抱在怀里,低下头,闻了一下。很淡的香,甜丝丝的,像春天的风。

“我妈喜欢郁金香。”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书房里有一张照片。你妈妈站在郁金香花田前面。你十岁生日的时候拍的。”

何苏叶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张照片的事。她自己看到的,自己记住的。“温以宁,”他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搬过来那天。整理书架的时候看到的。”

“你记住了。”

“嗯。记住了。”

何苏叶把花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她面前,把她抱住了。她比他矮很多,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你以后每年清明,都给你妈妈送郁金香。不要送白菊花。她喜欢郁金香。”

“好。”

“你也不要去墓园哭。你要哭就在家里哭。我陪着你。”

何苏叶收紧了手臂。他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的。茶几上的郁金香在雨声里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像在发光。

“温以宁,”他说,“你下周有空吗?”

“怎么了?”

“带你去见我外公。他在郊区住,想见你很久了。”

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你外公?”

“嗯。他说要给你煮红豆粥。”

温以宁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好。”

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粥的甜味。窗外,雨小了。银杏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嫩绿色的,像无数小小的耳朵,在听春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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