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介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
这不是缺点。何苏叶一直觉得,李介的坦率是这个行业里稀缺的品质——一个心里有话就说出来的医生,至少不会让病人猜自己在想什么。但此刻,何苏叶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判断。
事情是从周一的科室晨会开始的。何苏叶像往常一样七点十五分走进肿瘤科住院部,白大褂还没系好,护士长赵姐就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何医生,听说你有对象了?”
何苏叶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李介说的。说周六晚上在你家看到一个女孩,长得挺好看的,你还在教她学中医。”赵姐的笑容更大了,“科室里都传开了。”
何苏叶沉默了两秒。“那是我邻居。她落枕了,来扎针。顺便学了一点中药基础。”
“哦——邻居。”赵姐把这个词拖得很长,语气里明显写着“我不信”。旁边值班的护士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但整个护士站都听得到:“何医生,你就别瞒了。李介说你穿的是家居服,人家女孩盖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两杯水——大晚上的,教中药?”
何苏叶没有解释。他知道这种事情越解释越像掩饰。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我去查房了”,就转身走了。但他转身的时候,耳朵红了。赵姐在后面看到了,跟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查房的时候,李介跟在他后面,一反常态地安静。何苏叶没有说什么,照常查房、问诊、开方。直到查完最后一个病人,回到办公室,他才开口。
“李介。”
“在!”李介的声音比他预期的响亮。
“你昨晚在科室群里说什么了?”
李介的圆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我没说什么——我就说何师兄家有客人,是个女孩,挺好看的。就这些。”
“还有呢?”
“还有——”李介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她盖着你的毯子,你在教她认中药,茶几上有两杯水,灯调得很暗——师兄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赵姐问我去你家干嘛,我就说了。然后赵姐就在群里说——”
“说什么?”
“说‘何医生终于开窍了’。”李介的头低了下去,“然后外科的张医生问‘何苏叶有对象了?’,然后急诊的张护士说‘什么样的女孩’,然后药房的刘姐说‘难怪何医生最近心情这么好’——师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何苏叶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介。他没有生气——他很少真的生气。但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不只是肿瘤科,可能整个医院都知道了。他甚至能想象那些话是怎么传的——“何苏叶有对象了”“是个挺好看的女孩”“大晚上在他家,盖着毯子学中医”。
“师兄,”李介抬起头,“那个女孩——温以宁——她是不是你的——”
“不是。”何苏叶的语气很平静,“她是我的病人。失眠好了,现在在学中药基础。”
李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知道何苏叶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但他也知道,一个医生不会在晚上教一个已经停药的病人学中药,不会把自己的毯子给她盖,不会把灯调暗让她睡得更舒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师兄我知道了,以后不乱说了”,就出去了。
何苏叶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手机。科室群里确实有消息——赵姐发了一条“何医生有情况了”,后面跟了一串起哄的表情包。外科的张医生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女孩”,赵姐回了一句“李介说又高又瘦,长得好看”。然后就没有更多了。
他退出群聊,打开温以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到家了”,他回的“晚安”。他打了一行字:“你落枕好了吗?”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无聊——明明可以直接问,偏要找一个理由。
温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了。不疼了。”
“那就好。”
“何医生,今天诊所忙吗?”
“今天在医院。周六才去诊所。”
“哦。那你忙吧。”
“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写病历。但他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温”字。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划掉,重新写。
消息传到学校比传到医院慢了一天。周二下午,何苏叶去中医药大学交申请材料的时候,遇到了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导师拉着他聊了十分钟课题进展,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苏叶,听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看看?”
何苏叶愣了一下。“老师,您听谁说的?”
“你师弟说的。李介那孩子,嘴巴是快了点。”导师笑了笑,“不过也是好事。你这些年只顾着工作,也该有人照顾你了。”
何苏叶没有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师”,就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割得喉咙疼。他想起温以宁穿着奶白色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想起她歪着脖子走进诊所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他想起她说“何医生,你笑起来很好看”,想起她说“那你下次教我”,想起她说“好”。
他拿出手机,给外公发了一条消息:“外公,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郁里仁的回复很快:“好得很。你什么时候带那个女孩来给我看看?”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没有问外公是怎么知道的——李介的嘴能传到外公耳朵里,中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他打了一行字:“外公,她还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你会在晚上教一个朋友认中药?”
何苏叶没有回答。他知道外公的脾气——越解释越不信。郁里仁又发了一条:“苏叶,你妈走之后,你一直是一个人。外公不催你,但你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别犹豫。”
“外公,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带来。别让我等太久。”
何苏叶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路边等车。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温以宁说“何医生,你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他想起她说那句话之后撤回了,但他看到了。他一直都看到了。
温以宁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医院里的“绯闻女主角”。她照常上班、写代码、开会、改bug。项目上线之后,工作节奏慢了下来,她终于可以在晚上七点之前到家,洗个澡,坐在沙发上看书。
何苏叶教她的那本《中药学》,她已经看了三分之一。甘草、黄芪、党参、茯苓、白术——她每一味药都抄了笔记,性味、归经、功效、主治,一行一行地写在笔记本上。她的字还是那么方正、硬朗,跟何苏叶的工整圆润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写了同一篇日记。
周四下午,她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何苏叶的,是顾深的。
“温以宁,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上次见面之后,顾深出差了半个月,中间只发过几次消息——问她身体怎么样,问她咖啡豆怎么冲最好喝,问她杭州哪家餐厅的日料最正宗。每次聊天都不长,但很舒服。他不像有些人那样每天发“早安”“晚安”打卡,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聊几句就消失。他的节奏刚好——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今晚可以。几点?”
“七点。我订了西湖边的一家餐厅。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好。那七点见。”
温以宁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但她写了几行就停了——她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想今晚穿什么。她想起上次穿裙子的样子,想起何苏叶说“是太好看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穿裙子。她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短靴。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个程度刚好——不是去约会,只是跟朋友吃个饭。
六点五十,温以宁到了餐厅。西湖边的一家创意菜馆,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蜡烛。她报了顾深的名字,服务员把她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窗外就是西湖,晚上的湖面黑沉沉的,远处的山上有几点灯光。
她坐下来,等。
七点。顾深没有来。
七点十分。温以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七点二十分。她又发了一条:“顾深?”
还是没有回复。
七点半。服务员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先点菜。她说再等等。服务员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两副餐具、一杯水、一盏小蜡烛。蜡烛的火苗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摇晃,她的影子在桌面上也跟着晃。
她拿出手机,给顾深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她又打了一个,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西湖。她的心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失落。不是因为顾深不来,而是因为他连一条消息都不发。她想起他说“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想起他说“你烘豆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认真的人不会在爽约的时候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她站起来,准备走。拿起外套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温以宁?”
她回头。何苏叶站在餐厅的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他身后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不,不是白大褂,是便装。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肿瘤科的护士长赵姐,外科的张医生,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面孔。
“何医生?”温以宁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科室聚餐。”何苏叶走过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桌子——两副餐具,都没有动过。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很久了,他知道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等人?”他问。
“嗯。但没等到。”
何苏叶没有问是谁。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分。她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们——赵姐正探着头往这边看,眼睛里全是好奇。张医生在旁边跟麻醉科的王医生说笑,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李介站在最后面,看到何苏叶回头看他们,赶紧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我们订了一个包间,”何苏叶的声音压低了,“菜刚上。你要不要一起?”
温以宁犹豫了。她跟这些医生们不熟——不,她跟何苏叶的同事们完全不认识。她一个写代码的,坐在一群医生中间,能聊什么?聊bug?聊需求?聊数据库优化?
“不了,”她说,“我回去随便吃点。”
“温以宁。”何苏叶叫她的全名。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挽留,是邀请。是那种“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去吃泡面”的邀请。
“来吧。”他说,“赵姐刚才还在说想见你。”
温以宁愣了一下。“想见我?为什么?”
何苏叶沉默了一秒。“因为李介在科室群里说了你。”
温以宁看着何苏叶。他的耳朵红了——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那片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尖,很明显。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李介看到了她,回去说了。然后整个医院都知道了。知道何苏叶家里有一个女孩,盖着他的毯子,他在教她学中药。温以宁的脸也热了起来。
“何医生,”她说,“你同事是不是误会了?”
何苏叶看着她。餐厅的灯光很暗,蜡烛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那你来不来?”他问。
温以宁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赵姐已经不再掩饰了,正大光明地往这边看,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说“终于见到了”。张医生也停了说笑,端着茶杯,目光在何苏叶和温以宁之间来回移动。李介躲在最后面,表情介于心虚和好奇之间。
“来。”她说。何苏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
两个人走回包间门口。何苏叶推开门,温以宁跟在后面走进去。包间里坐着十几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中间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所有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何医生,你出去接个人接了十分钟——”赵姐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温以宁。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那是很微妙的三秒——所有人都在看温以宁,温以宁在看何苏叶,何苏叶在看桌面。
“这是温以宁,”何苏叶的声音很稳,“我邻居。刚好在餐厅遇到,一个人,叫她一起吃点。”
“哦——邻居。”赵姐把这个词拖得很长,跟她在护士站拖的语调一模一样。她站起来,热情地拉开旁边的椅子,“来来来,坐这儿。别站着。”
温以宁在赵姐旁边坐下来。何苏叶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的位置隔着整个圆桌,但温以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温以宁,你是做什么的?”赵姐给她倒了一杯茶。
“软件工程师。写代码的。”
“程序员啊?那很厉害啊。我女儿也想学编程,但我觉得太难了。”
“不难。逻辑通了就好。”
赵姐点了点头,又问她多大了、哪里人、在杭州多久了。温以宁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在接受一个技术面试。但赵姐的问题不是面试——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另一个问题。多大了?——跟何医生差不多的年纪。哪里人?——不是本地人,但已经在杭州买房了。在杭州多久了?——四年了,一个人住。赵姐问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旁边的张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菜转了一圈,温以宁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地吃。她听到对面有人在笑——何苏叶旁边的张医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何苏叶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温以宁,”赵姐又开口了,“你跟何医生认识多久了?”
温以宁放下筷子。“几个月。我失眠,找他看过病。”
“哦——看病的。”赵姐的语气里有一点失望,好像“看病”这个理由太正经了,不够浪漫。
“后来失眠好了,”温以宁说,“就在学中药。何医生在教我。”
赵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教你?晚上?”
“嗯。晚上。”
赵姐转头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正在喝汤,感觉到赵姐的目光,抬起头。
“赵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教人挺有耐心的。”
何苏叶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继续喝汤,但温以宁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片红色很明显。
菜又转了一圈。麻醉科的王医生举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这么齐,喝一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温以宁杯子里是茶,她端起来,跟大家碰了一下。何苏叶坐在对面,杯子举到她能看到的角度,玻璃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了起来。张医生讲了一个手术室的段子——说一个病人全麻之后胡言乱语,对着主刀医生喊“爸爸你别杀我”,整个手术室笑了十分钟。温以宁也跟着笑了。她发现这些医生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医生都很严肃、很正经、张口闭口都是专业术语。但他们讲起段子来,跟程序员没什么区别。
“温以宁,”张医生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很宅?每天对着电脑,不说话?”
“分人。我比较宅。”
“那你跟何医生怎么认识的?真的是看病?”
“真的是看病。”
张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何苏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病好。看病认识的,有缘分。”
赵姐在旁边补了一句:“什么看病?明明是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温以宁低下头喝茶。她听到何苏叶在对面说了一句“赵姐,别闹”,语气很轻,带着笑意。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表情——耳朵红着,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坐在何苏叶斜对面的方可歆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的红烧鱼几乎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看着温以宁——那个被赵姐拉着手问东问西的女孩,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说话的时候不笑,但眼睛很干净。她听李介说了——何师兄家有个女孩,盖着他的毯子,他在教她学中药。她当时想,也许只是病人。何苏叶对病人一直很好。但现在她看到了——何苏叶坐在对面,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那个方向。飘过去,收回来,再飘过去。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但方可歆注意到了。
“方可歆,你怎么不吃?”李介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不饿。”方可歆把鱼拨到一边。
李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何苏叶和温以宁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吃自己的饭。
方可歆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走出包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安静,远处的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兹拉兹拉的。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学校的内网,找到妇产科的导师名单。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回包间。
包间里,气氛正热。张医生已经喝了两杯酒,脸红了,正在讲他当年实习的时候遇到的糗事。赵姐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像是在说相声。温以宁坐在赵姐旁边,听得很认真。她没有笑出声,但嘴角一直翘着。
“温以宁,”赵姐拉着她的手,“你跟何医生学中药,学得怎么样了?”
“学到茯苓了。性平,味甘淡,归心、脾、肾经。利水渗湿,健脾宁心。”
赵姐愣了一下。“你背得这么熟?”
“何医生教得好。”
赵姐转头看何苏叶,眼神像是在说“你还说只是邻居”。何苏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方可歆回到包间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商量转场了。“楼上就有KTV,”张医生举起手机,“我订了包间。吃完饭上去唱歌。谁都不许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上走。温以宁走在最后面,何苏叶走在倒数第二个。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何医生,”温以宁压低声音,“你同事是不是都在起哄?”
“嗯。”
“你不解释?”
何苏叶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到电梯口,其他人已经进去了,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何苏叶伸手挡了一下。“等一下。”他回头看着温以宁。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解释什么?”他说。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回答。她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了。空间很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她没有让开,他也没有让开。
KTV包间很大,灯光昏暗,沙发上坐满了人。张医生第一个冲到点歌台前,点了一首《海阔天空》。他的粤语发音不太标准,但唱得很投入,副歌部分几乎是吼出来的。赵姐在旁边拍手,跟着哼。温以宁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何苏叶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着几个人。
“温以宁!来唱歌!”赵姐过来拉她。
“我不会唱。”
“哪有不会唱的?随便点一首。”
温以宁摇了摇头。赵姐没有勉强,转身去拉何苏叶。“何医生,你来一首!”
何苏叶也被拉到了点歌台前。他点了一首英文歌——温以宁没有听过,但旋律很温柔。他的声音比他说话的时候低一些,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沙哑。包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着。温以宁坐在角落里,看着何苏叶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话筒,灯光在他身上变换颜色——蓝色、紫色、暖黄色。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
他唱完之后,张医生带头鼓掌。“何医生深藏不露啊!再来一首!”
何苏叶摇了摇头,把话筒递给别人,走回沙发。他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正好变成暖黄色,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马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听吗?”他问。
“好听。”温以宁说。
何苏叶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说话,又不会让别人觉得太刻意。
“何医生,”温以宁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英文歌?”
“大学的时候。选修了英文歌曲鉴赏。”
“你还会选这种课?”
“学分不够。随便选的。”
温以宁笑了。她想象何苏叶在大学教室里学英文歌的样子——一定很认真,每一句歌词都写下来,标注音标和翻译。她发现自己在想象他的过去,想象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游戏环节是张医生提议的——“真心话大冒险”。酒瓶放在桌上,转到了谁谁就选一个。第一轮,瓶口指向了赵姐。赵姐选了真心话。张医生问:“赵姐,你老公送过你最贵的礼物是什么?”赵姐想了想:“送过我一个包。我说太贵了让他退了,他真退了。”全场大笑。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何苏叶。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何苏叶,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何苏叶拿起酒瓶,放在桌上。“真心话。”
张医生清了清嗓子。“何医生,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何苏叶没有马上回答。包间里很安静,音响里放着一首伴奏,没有人唱。灯光变成了柔和的暖白色,落在每个人脸上。温以宁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果汁杯。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有。”何苏叶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赵姐捂住了嘴。张医生拍了拍大腿。李介瞪大了眼睛。温以宁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把果汁杯攥得更紧了,指尖发白。
“是谁是谁?”赵姐凑过来。
“这是第二个问题。”何苏叶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在包间的灯光下,那片红色很明显。
赵姐没有追问,但她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温以宁——那个低着头、攥着果汁杯、耳朵也红了的女孩。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方可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酒。她看着何苏叶——他坐在温以宁旁边,不远不近,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那个方向,像一棵树被风吹向有光的地方。她低下头,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方可歆,你去哪?”李介问。
“不舒服。先走了。”
李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追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虚,有心疼,有释然。
温以宁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方可歆的座位已经空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酒,旁边是她的包和外套。她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也看到了那个空位子。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游戏继续。酒瓶转了几轮,唱了几首歌,赵姐拉着张医生跳了一支舞。温以宁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医生们闹。他们唱英文歌、跳广场舞、玩骰子、讲段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医生这个样子——在医院里,他们是白大褂、听诊器、严肃的表情、专业的术语。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人,会笑、会闹、会喝多、会在KTV里唱跑调的歌。
温以宁突然觉得,她喜欢这些人。不是因为他们对何苏叶起哄,而是因为他们让何苏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只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很少看到他这样笑。
十一点的时候,聚会散了。一群人站在KTV门口等车,赵姐拉着温以宁的手不肯松开。“温以宁,以后常来玩。何医生这个人闷得很,你多带他出来。”
“好。”温以宁说。
赵姐上了车,张医生也上了车。最后只剩何苏叶和温以宁站在路边。十二月的夜风很冷,温以宁缩了缩脖子。何苏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何医生,”温以宁把脸埋进围巾里,“你的围巾我什么时候还你?”
“不急。”何苏叶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你刚才吃饱了吗?”
“吃饱了。你呢?”
“嗯。”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在灯光下像无数细小的羽毛。
“何医生,”温以宁说,“你刚才说的——有喜欢的人——是真的吗?”
何苏叶转头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的、清澈的、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
“是真的。”他说。
“是谁?”
何苏叶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两个人半步的距离中。“你。”他说。
温以宁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那种心悸的停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停拍。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
“何医生,”她说,“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酒。今晚喝的是茶。”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路灯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自己的光。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何医生,”她说,“我有相亲对象。”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他姓顾,做金融的,加了我的微信,问我你的身体怎么样。”
温以宁愣了一下。“他加了你?”
“嗯。他说你有什么事可以问他,说你问什么都‘没事’。”何苏叶的声音很轻,“他挺关心你的。”
温以宁沉默了。她想起顾深——那个爽约了连一条消息都不发的人。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顾深没有发消息来,一条都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何医生,”她说,“他今晚没有来。也没有发消息。”
何苏叶看着她。“那你难过吗?”
温以宁想了想。“不难过。只是觉得——他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车子来了。何苏叶打开车门,让她先上。两个人在后座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温以宁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靠在座椅上,围巾还绕在脖子上,何苏叶的温度还在。
“温以宁。”何苏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温以宁转头看他。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掠过,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上了眼睛。车在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