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上线的那天,温以宁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关掉电脑。中间只吃了两顿饭——食堂的包子当早饭,外卖的炒饭当晚饭,每顿饭都不超过十分钟。她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像一台被设定了死线的机器,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全速运转。
最后一行代码提交的时候,版本控制系统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编译通过。测试通过。部署成功。温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那种累不是一天造成的,是连续两周高强度冲刺之后,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感觉。像一段运行了太久的程序,内存泄露严重,随时可能崩溃。
她打车回家,车上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她昏昏欲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随时会昏过去,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到家之后,她连灯都没有开,摸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床上。羽绒被还没来得及展开,她就睡着了。姿势是趴着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面,鞋没有脱,电脑包扔在门口的地上。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是被脖子疼醒的。她试图翻身的时候,脖子像是被一根钢钉钉住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脖子——右边的肌肉硬得像一块石头,稍微一碰就疼。她试着坐起来,脖子不能转,不能低,不能仰,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床上的木桩。
落枕了。严重的那种。她花了五分钟才从床上坐起来,又花了十分钟才穿好衣服。穿毛衣的时候头卡在领口里出不来,脖子被扭了一下,疼得她蹲在地上蹲了半分钟,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头歪向左边,右边肩膀耸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掰弯的直角尺。她试着把头摆正,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牙咧嘴。算了,歪着就歪着吧。
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何医生,你今天在诊所吗?我落枕了。”
何苏叶秒回:“在。你过来。”
温以宁歪着头走出家门。电梯里的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全貌——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脖子歪向一边,像一只被人拧了脖子的小鸡。她觉得自己很狼狈,但已经顾不上形象了。脖子太疼了,疼到每走一步都在抽痛。
从小区到诊所,十五分钟的路,她走了二十分钟。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震动传到脖子上。路上的行人多看了她几眼,她假装没有看到。
推开诊所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病人。何苏叶的诊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温以宁歪着脖子走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搞的?”
“项目上线。昨天太累了,回家倒头就睡,姿势不对。”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让她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的脖子。“头低一下。”
温以宁低头。脖子右边一阵剧痛。
“头抬起来。往左转。”
温以宁往左转。又是一阵剧痛。
“往右转。”
“转不了。”
何苏叶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她右边的肩膀上,摸了一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他的指尖微凉,但温以宁还是疼得缩了一下肩膀。
“肌肉痉挛。很严重。”他收回手,“进来躺下。”
“躺下?”
“针灸。”
温以宁看着他。她不怕针灸——何苏叶给她治失眠的时候用过几次,小小的银针扎在穴位上,酸酸胀胀的,不疼。但她现在的脖子连动一下都疼,针灸真的能行吗?
何苏叶已经走到治疗床旁边,铺了一次性的床单。“躺下来,脸朝下。”
温以宁小心翼翼地躺下来,把脸埋在治疗床的洞里。她的脖子还是歪着的,右边的肩膀耸得更高了。何苏叶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把治疗床旁边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脖子上。
“你的脖子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大概是怕她紧张,“加上昨天睡姿不当,肌肉痉挛得很厉害。我先给你扎几针,放松一下肌肉。”
“扎哪里?”
“风池、肩井、天宗。还有后溪。”
温以宁听不懂这些穴位在哪里,但她感觉到何苏叶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按了几个位置,每按一下都疼得她想叫。“这里疼吗?”“疼。”“这里呢?”“更疼。”
何苏叶的手指收回去。温以宁听到酒精棉球撕开的声音,然后脖子上被凉凉的棉球擦了几下。她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攥着治疗床的边缘。
“别紧张。”何苏叶的声音很平静,“放松。你越紧张肌肉越硬,针越不好进。”
温以宁深呼吸了一下,试着把肩膀放下来。但脖子太疼了,她根本放松不了。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温以宁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胀的、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肌肉里的感觉。酸胀感从针尖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晕开。
“疼吗?”何苏叶问。
“酸。”
“正常。别动。”
第二针。这次是脖子根部,酸胀感更重了,重到温以宁觉得那块硬邦邦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何医生——”她的声音闷在治疗床的洞里,瓮瓮的。
“忍一下。马上好。”
第三针。这一针下去的时候,温以宁的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惨。
“好了好了。”何苏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心疼的笑,“最后一下。扎完就好了。”
第四针。温以宁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闷哼了一声,手指把治疗床的边缘攥得发白。
何苏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她旁边,手指轻轻地捻动针柄。每捻一下,酸胀感就加重一层,温以宁的脚趾在治疗床的末端蜷缩起来,鞋都快蹬掉了。
“何医生——能不能轻点——”
“轻了没用。你的肌肉太硬了,需要强刺激才能松开。”
温以宁把脸埋在洞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烈的哀嚎。那声音从治疗床的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她听到何苏叶笑了一声——很轻,但她听到了。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还是瓮瓮的。
“没什么。想起上次给一个落枕的病人扎针,他叫得比你还惨。”
“你在安慰我?”
“在告诉你——你不是叫得最惨的那个。”
温以宁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针留在穴位里,酸胀感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沉重的感觉。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像冰块被放在温水里,边缘开始模糊。
何苏叶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再捻针。温以宁趴在治疗床上,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大概是在看他的《伤寒论》或者《针灸大成》。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趴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的鼻子快被治疗床的洞压扁了。
“何医生,”她的声音闷闷的,“好了没有?”
“再等五分钟。”
“我的鼻子要压扁了。”
“那你侧过来。我帮你把针拔了。”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拔针的动作很快——手指按住针周围的皮肤,另一只手轻轻一抽,针就出来了。每拔一根,温以宁都觉得那个位置一松,像是被解开了一个结。
“起来试试。”
温以宁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她试着转动脖子——往左,能转。往右——不疼了。低头——不疼了。抬头——不疼了。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疼过之后突然不疼了的生理反应,眼泪自己跑出来的,不受控制。
何苏叶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哭什么?”
“没哭。是疼的。”
“现在不疼了?”
“不疼了。”
何苏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下次别倒头就睡。趴着睡对颈椎不好。侧着睡,枕头高度要合适。”
“知道了。”温以宁擦了擦眼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脖子不疼了,整个人都轻了。她看着何苏叶收拾针具的背影,觉得他扎针的样子跟他开药方的时候一样——不急不躁,每一针都下得很有把握。他的手很稳,捻针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刚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何医生,”她说,“你扎针的时候在想什么?”
何苏叶回头看她。“在想穴位、深度、角度、病人的反应。”
“不想别的?”
“不想。”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何苏叶在做医生的时候,跟她在写代码的时候一样——把自己完全交给手上的事情,不想别的。这是一种专注,也是一种逃避。逃避那些不需要在诊室里想的事情。
“何医生,”她说,“你晚上有空吗?”
何苏叶把针具收好,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你上次说要教我认中药。还算数吗?”
何苏叶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算数。你来我家?”
“好。几点?”
“七点。”
温以宁点了点头,走出诊室。脖子不疼了,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推开诊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何苏叶站在诊室门口,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她。她冲他挥了一下手,他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温以宁准时站在何苏叶家门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车厘子,她知道他喜欢。门开了。何苏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乱一些,大概是下午睡了一觉。他看到她手里的车厘子,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
“你每次去我家也带。”
何苏叶没有反驳,侧身让她进来。温以宁换了拖鞋——还是那双深灰色的、大了半码的拖鞋。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头朝着她的方向,像是专门为她摆好的。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张纸。温以宁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是《中药学》《方剂学》《中医基础理论》,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着中药的名称、性味、归经、功效。表格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跟处方笺上的一模一样。
“你在准备什么?”她问。
“申请材料。我想去外公的研究所进修。”何苏叶把书摞整齐,腾出一块地方,“表格是中药的复习提纲。你坐。”
温以宁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柴胡、白芍、川芎、熟地……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每个药名下都有何苏叶手写的批注——“当归,补血圣药,头止血身补血尾破血”“黄芪,补气之长,蜜炙补中,生用固表”。
“你还要复习?”她抬头看他。
“基础的不用。这些是给我外公的学生准备的——他要我带一个中药学的入门课。”何苏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本《中药学》推到她面前,“你想从哪里开始?”
“从最简单的开始。”
“最简单的——甘草。”何苏叶翻开书,指着一页,“甘草,性平,味甘,归心、肺、脾、胃经。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它是中药里最常用的一味药,十张方子里有九张会用到甘草。”
“为什么?”
“因为它‘和事佬’。能调和各种药的性味,让它们在一起不打架。”何苏叶看了她一眼,“就像你写的代码里的接口——不同的模块之间需要它来协调。”
温以宁挑了一下眉。“你什么时候开始懂代码了?”
“不懂。但你说过,接口是让不同的系统能沟通的东西。甘草就是中药里的接口。”
温以宁笑了。她把甘草的条目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何苏叶坐在旁边,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上。
“下一个。”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黄芪。性微温,味甘,归脾、肺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排脓敛疮生肌。”
“黄芪我知道。你给我开过。”
“嗯。你气虚,黄芪适合你。”
“那当归呢?你也给我开过。”
“当归补血。你气血都不足,所以黄芪和当归一起用。”何苏叶翻了一页,“有一个方子叫当归补血汤,只有两味药——黄芪和当归。黄芪用量是当归的五倍。补气生血,气旺血生。”
温以宁低头抄写。她的字迹跟何苏叶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字工整、圆润,像印刷体;她的字方正、硬朗,像代码的排版。两个人写的字并排放在纸上,看起来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放在了一起。
她抄到一半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不是困的那种哈欠,是身体还没有从项目上线的疲惫中完全恢复过来。何苏叶看了她一眼。
“累了?”
“还好。”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不知道。倒头就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大概……十个小时?”
何苏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以宁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心疼她见多了。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注视。
“温以宁,”他说,“你做完一个项目,是不是都会这样?”
“什么样?”
“把自己掏空。然后倒头就睡。”
温以宁想了想。好像是的。每个项目结束的时候,她都是这样的——连续加班、冲刺、上线,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睡十几个小时。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工作就是这样,拼命干,然后休息,然后再拼命干。
“以前觉得没问题。”她说。
“现在呢?”
温以宁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你不能再这样了。他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说,“身体会抗议。”
何苏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下一个。党参。”
温以宁低头继续抄写。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抄了三味药之后,觉得脖子有点酸——不是落枕的那种酸,是低头太久的酸。她抬起头,转了转脖子,发现何苏叶没有在看药书。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在看。材料是打印的,上面有表格和文字,大概是他的申请材料。
“何医生,”她说,“你申请的是什么?”
“中医药学会的一个青年项目。我外公推荐的。”何苏叶把材料递给她,“你看看。”
温以宁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是关于中医肿瘤康复的课题,研究中药对化疗后生活质量改善的效果。材料写得很详细,有背景、有方法、有预期成果。每一段都写得很扎实,没有废话,没有空洞的修饰。像他这个人一样。
“写得很好。”她把材料还给他。
“你觉得好?”
“嗯。很扎实。像你开的药方。”
何苏叶笑了一下。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拿起笔,在表格的空白处改了几个字。温以宁坐在旁边,看着他改。他的侧脸在台灯下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她看着他改完一行字,又划掉了另一行,又重新写了一遍。
“何医生,”她说,“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很高?”
何苏叶没有抬头。“还行。”
“你写的材料已经很好了。你还在改。”
何苏叶放下笔,靠在沙发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观察力挺强的。”
“不是观察力强。是我也这样。”温以宁低头翻了一页药书,“写完代码要改好几遍。明明第一遍就能跑,但总觉得可以更好。改完第二遍觉得还能更好,改完第三遍觉得差不多了,过两天看又觉得哪里不对。”
何苏叶看着她。“你也是这样?”
“嗯。我上个月写的一个模块,上线之后运行得很好,没有bug。但我昨天又改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觉得可以更优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以宁先笑了,何苏叶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都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但那个笑容留下的温度还在——暖暖的,像台灯的光。
温以宁又抄了两味药,眼皮开始打架。不是那种突然的困,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每次低到一定程度就猛地抬起来,然后又低下去。何苏叶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茶几上的材料收起来,把药书推到一边,给温以宁腾出了更多空间。
“温以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困意。
“困了就睡一会儿。”
“不困。”她说完这两个字,又打了一个哈欠。
何苏叶没有戳穿她。他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就是上次她在他家睡着时盖的那条,灰色的,很软。他把毯子放在沙发的另一端。
“躺一会儿。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温以宁看着那条毯子。她想起上次在他家睡着的时候,他说“只躺十分钟”,她躺了一个多小时。这次她不想再睡着了。
“我就眯一会儿。”她说。
“好。”
她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把毯子盖在身上。毯子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何苏叶翻材料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节奏,像一首白噪音。
她以为自己只会眯几分钟。但身体不听话——柔软的沙发、温暖的毯子、安静的客厅、旁边翻纸的声音,一切都太舒服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按在她的眼皮上,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合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光线调暗了一些。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何苏叶靠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还拿着那份材料,但已经不动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材料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搭在膝盖上,快要掉下去了。
他睡着了。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温以宁能看到他睫毛的影子——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温和的、从容的、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也会累的年轻人。
温以宁轻轻地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怕吵醒他。他的眼镜还戴着——金属框的,架在鼻梁上,镜片被台灯照得反光。她心想,戴着眼镜睡觉一定很不舒服。
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去摘他的眼镜。她的手指碰到镜架的时候,感觉到金属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她的呼吸屏住了,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枚炸弹。镜架从他的耳朵上滑下来,一点一点地,她几乎能听到金属划过皮肤的声音。
眼镜摘下来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温以宁把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台灯下很安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说不清楚。是因为这个人在她身边睡着了,是因为他允许自己在她身边睡着了。何苏叶是一个很克制的人——说话克制,表情克制,连笑都很克制。但他睡着的时候,所有的克制都卸下来了。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以宁坐在他旁边,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和她的。
她伸出手,想帮他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一下。手指刚碰到毯子的边缘——
门铃响了。
温以宁的手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何苏叶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没有醒。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的三声,急促的。
何苏叶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在最初的几秒里有些茫然,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看到了温以宁——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毯子的边缘,表情有些慌张。
“有人按门铃。”她说。
何苏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眼镜不在,转头看了一眼茶几——眼镜折好放在那里。他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移开了目光。
门铃又响了。何苏叶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圆圆的脸,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的脸红扑扑的,大概是爬楼梯爬的——八楼,没有等电梯。
“何师兄!”他的声音很响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热情,“新年好!我妈让我给你带了她做的腊肉——还有我写的论文有几处不太懂想问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客厅里的人。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红。茶几上摊着药书和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副眼镜。客厅的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像是被调低了亮度的——适合睡觉,不适合学习。
李介的目光在温以宁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何苏叶身上。何苏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是乱的——不是被风吹乱的,是刚从枕头上抬起来的乱。他的脸还有一点睡意,眼镜不在鼻梁上。
“师兄,”李介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响亮,“你有客人?”
何苏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过李介手里的袋子,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外面冷。”
李介换了鞋走进来。他看到了茶几上的药书和笔记本,看到了温以宁手里的笔和她写在纸上的字——一排一排的,中药的名字、性味、归经。
“你在学中药?”他看着温以宁,目光里带着好奇。
“嗯。”温以宁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何医生在教我。”
李介看了看温以宁,又看了看何苏叶。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师兄,”他转向何苏叶,“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何苏叶的语气很平淡,“我们正好学到甘草。你要不要一起?”
李介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温以宁,又看了看何苏叶,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不了不了,”他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就是来送腊肉的。论文的事明天再问。你们继续学——师兄你继续教。”他往门口退了两步,“我先走了。师兄再见。那个——你叫什么?”
“温以宁。”
“温以宁再见。”
门关上了。李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电梯到达的声音叮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何苏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腊肉。他回头看着温以宁。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毯子的边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的师弟?”温以宁问。
“嗯。李介。实习医生,跟我学习。”
“他好像误会了。”
何苏叶把腊肉放在鞋柜上,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眼镜拿起来,架在鼻梁上。金属框有点凉,他眯了一下眼睛。
“误会什么?”他问。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误会我们——”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误会我们是什么?误会我们在约会?误会我们是情侣?误会我在你家过夜?每一个选项都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何苏叶没有追问。他把药书翻开,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下一个。茯苓。性平,味甘淡,归心、脾、肾经。利水渗湿,健脾宁心。”
温以宁看着他。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跳过了那个问题。她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想回答。但她知道他没有回避——他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那里,像一味需要慢慢煎的药,不到时候,不能揭盖。
她低下头,继续抄写。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客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的声音。两个人各坐沙发一端,中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够让时间慢慢地、安静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