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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在他家的夜晚

爱你:温何

从舟山回来的第一天,温以宁就一头扎进了新项目的代码里。周一早上八点半,她准时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周末积攒的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十七封未读,其中三十一封可以直接归档,剩下的十六封里有八封需要回复,五封需要处理,三封是产品经理发来的需求变更。

她先回了邮件,然后打开IDE,开始写代码。新项目的架构她已经搭好了,现在需要填充具体的业务逻辑。她戴上耳机,调了一首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淌出来。她工作的时候有一种节奏——先写接口定义,再写实现逻辑,然后写单元测试,最后跑一遍看有没有报错。这个节奏她用了四年,从来没有变过,像一段写好了就再也不会改的代码。

十一点的时候,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状态怎么样?”

温以宁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她正在调试一个复杂的查询逻辑,脑子里塞满了SQL语句和索引优化,不想被打断。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终于把查询跑通了,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在写代码。挺好的。你呢?”

“刚查完房。今天病人不多。”

“那可以早点下班?”

“下午还有门诊。你今天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何苏叶的消息像是一个定时闹钟——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响起来,提醒她一些她本来应该记得但总是忘记的事情。她以前觉得这种提醒很烦,像是一个管得太多的家长。但现在她习惯了。她甚至会在何苏叶发消息来之前就想一下——“今天中午的药喝了吗?”“今天午饭吃的什么?”然后在他问的时候,她已经有了答案。

中午十二点,林薇过来拉她吃饭。“走,食堂。今天有酸菜鱼。”

“等我写完这个测试。”

“你又在写测试?饭都不吃了?”

“马上。”

林薇站在她旁边等了五分钟。温以宁写完最后一个断言,保存文件,关了电脑。她站起来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撕开,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一下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牛奶糖塞进嘴里。

“你现在喝药都不用就水了?”林薇看着她的操作,目瞪口呆。

“习惯了。”温以宁把空药袋扔进垃圾桶。

“你是不是被那个医生洗脑了?以前你最讨厌吃苦的东西。”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想起第一次喝何苏叶开的药的时候,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灌了两杯水才压下去。现在她连水都不用了,直接灌,灌完含一颗糖,面不改色。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

食堂的酸菜鱼确实不错,鱼肉很嫩,酸菜很够味,汤底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温以宁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两碗汤。林薇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以前吃饭不是这样的,”林薇说,“你以前吃饭是——扒两口就说饱了,然后把剩下的倒掉。你现在能吃完整整一碗饭,还要喝两碗汤。”

“医生说让我多吃。”

“又是医生说的?”

温以宁没有回答,低头喝汤。

下午的工作继续。温以宁写代码的速度很快,但她的快不是那种仓促的快——她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想清楚了再写的,逻辑清晰,命名规范,注释到位。她写的代码几乎不需要重构,因为她在写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重构过一遍了。

五点半的时候,她写完了一个模块,编译运行,绿色的对勾出现在屏幕上。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下班了吗?”

“快了。刚写完一个模块。”

“今晚有空吗?”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今晚有空吗”——这句话不是一个医生会问病人的。医生会问“今天来复诊吗”或者“药吃完了吗”,不会问“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她打字。

“我想请你来我家吃饭。我做饭。”

温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何苏叶会做饭?一个肿瘤科医生,周末还要去社区诊所坐诊,居然还有时间做饭?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喜欢去别人家,不喜欢进入别人的私人空间,不喜欢那种“做客”的感觉,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不知道该坐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打了“今天有点忙”四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起沈惜凡说的话——“你太清醒了。什么事情都要分析、要判断、要给一个定义。”她也想起许向雅说的话——“如果海浪不走呢?那就跳进去。”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何苏叶秒回:“七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直接过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说“不用带东西”——他知道她会纠结带什么,所以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好。”她回。

六点半,温以宁站在自家衣柜前,纠结了十分钟。

她不知道去一个医生家吃饭应该穿什么。太正式了很奇怪,太随意了也不合适。她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不是高领的,是小圆领,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她把头发散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扎起来,又看了看,最后还是散了下来。

她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水果——车厘子和蓝莓,装在透明的盒子里,看起来干净又体面。何苏叶说不用带东西,但她觉得空手上门不太好。

何苏叶家在万家星城一期,跟她同一栋楼,但不同单元。他住八楼,比她低三层。她走进电梯,按下八楼,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第一次去别人家吃饭,不是因为别的。

电梯门开了。八楼的走廊很安静,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找到何苏叶家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何苏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点水渍,手里拿着一个锅铲。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大概是做饭的时候用手拨过——额前的碎发微微翘起来,看起来比在诊室里年轻了好几岁。

“来了。”他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鞋不用换。”

温以宁走进去,把水果递给他。“给你的。虽然你说不用带。”

何苏叶接过水果,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车厘子。我喜欢。”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喜欢车厘子。她只是觉得车厘子看起来好看,就买了。这是一个巧合,但她没有说。

何苏叶的家比她想象的要大。客厅很宽敞,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医学书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三联生活周刊》。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滑板——就是她在朋友圈里看到过的那个,黑色的板面,红色的轮子,靠在墙上。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她认出了其中一盆是薄荷,另一盆是迷迭香。

“你养薄荷?”她走到阳台边,低头闻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很绿,闻起来有一种清冽的、凉凉的香气。

“嗯。做菜的时候可以用。你也可以摘两片泡水喝,安神。”

温以宁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摸起来凉凉的。她把它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放进口袋里。

“你在做什么?”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灶台上放着两个锅——一个在炖汤,一个在炒菜。案板上切好了各种配菜——葱姜蒜、青椒、胡萝卜、木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何苏叶回到厨房,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一点盐,“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够吗?”

“够了。你一个人住,厨房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何苏叶的动作顿了一下。“平时不做。今天有客人。”

温以宁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何苏叶炒菜的样子。他的动作很熟练——不是那种大厨式的熟练,而是一种日常的、熟练的从容。他放盐的时候会先尝一下味道,翻锅的时候手腕很稳,切菜的时候刀工不算快但很均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跟他在诊室里把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需要帮忙吗?”温以宁问。

“不用。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温以宁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沙发旁边的书架上除了医学书之外,还有一些小说和散文——她看到了一本阿城的《棋王》,一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还有一本加缪的《局外人》。她没有想到何苏叶会看加缪。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书架上《局外人》的照片,发给了沈惜凡:“何医生家里有加缪。”

沈惜凡秒回:“你在何医生家?!”

“他请我吃饭。”

“!!!!”

“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以宁!这是进展啊!”

温以宁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局外人》抽出来翻了一下。书很旧了,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2017年购于南京先锋书店”。字迹跟处方笺上的一样工整,但更随意一些,大概是私底下写字的时候没有在诊室里那么克制。

她翻到第一页,看到何苏叶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批注——“默尔索不是在冷漠,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世界。”

温以宁看着这行批注,愣了一下。她没有读过《局外人》,但她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一个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的人,被社会判定为冷漠、无情、不正常。何苏叶在页边写的这句话,像是在为默尔索辩护,也像是在为自己解释什么。

她把书放回去,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吃饭了。”何苏叶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凉拌黄瓜,四样菜摆在餐桌上,颜色搭配得很好看——红色的排骨、绿色的时蔬、橙色的番茄汤、翠绿的黄瓜。

“你一个人住,餐桌还这么大?”温以宁坐下来,看着那张可以坐六个人的餐桌。

“房东留下的。”何苏叶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尝尝。”

温以宁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汤。汤很鲜,番茄的酸和鸡蛋的嫩融在一起,温度刚好——不烫嘴,但很暖。她突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这个汤——跟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好像。”

何苏叶低头夹了一块排骨。“你的面我吃过一次,记住了。”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她看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太直接了。他吃过一次她做的面,就记住了味道,然后做了一碗味道差不多的汤。

“何医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的病人,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何苏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宁。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回避,没有闪烁。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停药之后,我还是想给你发消息。问你吃没吃饭,问你睡得好不好。这跟你是我的病人没有关系。”

温以宁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这是她的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表面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吃饭吧,”何苏叶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以宁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质软烂,骨肉分离,酱汁浓郁但不咸。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何苏叶看着她吃了三块排骨,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

“好吃。”温以宁嚼着排骨,含糊地说,“你做饭比你好吃。”

何苏叶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在夸你。”温以宁咽下排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的医术也很好。但做饭更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这个画面很日常——两个人在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咀嚼。但温以宁觉得这个日常很珍贵。她很少有这种“只是坐着吃饭”的时刻——她吃饭的时候通常在看手机或者想代码,从来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食物和人上。

“何医生,”她放下筷子,“你平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会做这么多菜吗?”

“不会。一个人吃饭很简单——面条、炒饭、煮粥。”

“那你今天做这么多,是因为有客人?”

“是因为你。”何苏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平时不好好吃饭,难得来一次,我想让你吃好一点。”

温以宁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想让何苏叶看出来。她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吃完饭,温以宁帮何苏叶收拾了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何苏叶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并肩站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温以宁都会微微缩一下,然后何苏叶会往旁边让一点,但下一次又会碰到。

“你的手好凉。”何苏叶突然说。

“天生的。冬天就这样。”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里,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双洗碗手套,递给她。

“下次戴手套。凉水对关节不好。”

温以宁接过手套,看了一眼——是新的,还带着包装。他家里备着新的洗碗手套,大概不是给自己用的。

“你给客人准备的?”她问。

何苏叶没有回答,转身去擦桌子了。但他的耳朵红了——温以宁在水池的玻璃挡板里看到了倒影。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了。温以宁走到客厅,正准备说“那我先走了”,手机突然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项目经理打来的。

“温工,线上出了个紧急问题。客户那边反馈数据统计不对,我看了下好像是昨天上线的新模块有问题。你能看一下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她看了一眼何苏叶,何苏叶正在沙发上翻那本《局外人》,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

“怎么了?”

“公司线上出了个问题。我需要看一下。”她犹豫了一下,“你家里有电脑吗?我可以用一下吗?我U盘里有资料。”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书房,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你用。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你在旁边坐着就行。我不会弄太久。”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电脑没有设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和一个回收站。壁纸是一张中药柜的照片,跟他的微信头像一样。她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公司的VPN,然后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进USB接口。

U盘里的资料是她昨天写的一个数据分析脚本。她打开脚本,开始排查问题。项目经理在电话那头描述现象——某个数据指标比昨天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业务量没有变化,所以肯定是代码的问题。

温以宁打开日志系统,开始逐条排查。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何苏叶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半个小时过去了。温以宁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一个数据同步的接口在特定条件下会跳过某些数据,导致统计结果不准确。她开始写修复脚本,代码一行一行地跑起来。

何苏叶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温以宁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又过了二十分钟。脚本写完了,她在测试环境跑了一遍,结果正确。她把修复方案发给后端同事,让他们部署上线。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搞定了?”何苏叶问。

“嗯。一个数据同步的bug。”温以宁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在你家还工作。”

“没关系。”何苏叶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温以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何苏叶是什么时候倒的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试过水温的。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刚刚好。

她放下水杯,想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但她的身体不听话——连续几天的加班加上今天一整天的脑力劳动,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然后又坐了回去。

“怎么了?”何苏叶的声音带上了紧张。

“没事。起来太猛了。”温以宁闭了一下眼睛,等眩晕过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何苏叶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今天又没睡好?”

“昨晚睡晚了。写代码写到一点多。”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以宁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个毯子。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再走。”

“不用——”

但何苏叶已经走进卧室了。他拿了一条灰色的毯子出来,铺在沙发的另一端。

“躺一会儿。别逞强。”

温以宁看着那条毯子,犹豫了三秒。然后她躺了下来,何苏叶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就躺十分钟。”她说。

“好。十分钟。”

何苏叶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继续看他的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温以宁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带——何苏叶家的窗帘很厚,把外面的路灯完全挡住了。房间里只有餐桌上一盏暖黄色的灯和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她闭上眼睛。

原本只想躺十分钟的。但她的身体不听话——柔软的沙发、温暖的毯子、安静的环境、旁边翻书的声音——这一切都太舒服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眼皮上,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合上。

她睡着了。

何苏叶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一眼。温以宁躺在沙发的另一端,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松松地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是敲键盘的手。

他放下书,站起来,把落地灯的角度调低了一些,让光线不要直接照到她的眼睛。然后他回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继续看书。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睡着了之后,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还没有被生活和工作的压力磨出棱角。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何苏叶能感觉到——沙发很窄,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均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但他觉得那个时候她需要一杯热的东西。他买了咖啡,放在她身边,然后走了。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画面。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那台映亮她脸的电脑,那个空咖啡罐在垃圾桶里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得她。

然后她出现在他的诊室里。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她没有认出他——她太累了,太疲惫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失眠和工作上,没有余力去辨认一个深夜的陌生人。他没有提起那晚的事,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什么。

但现在——她躺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的毯子,呼吸均匀地睡着。他觉得那晚的咖啡,绕路的送药,清晨的早饭,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它们像是一条一条的线,从那个深夜开始,一点一点地编织,最后织成了现在这个画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他应该叫醒她——她说只躺十分钟。但他没有。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

温以宁动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毯子拉到下巴,继续睡。

何苏叶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轻轻地托起她的头,把枕头垫在下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像丝线。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没有醒来。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坐回沙发的另一端,继续看书。

九点半的时候,温以宁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了一条微信消息——是何苏叶发的?不,是沈惜凡发的:“以宁,你还在何医生家吗?怎么样了?”

何苏叶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动温以宁的手机。他只是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这样光线不会打扰她睡觉。

十点的时候,温以宁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沙发,陌生的毯子。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看到了茶几上的《局外人》,看到了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的人。

她猛地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何苏叶看了一眼手表。“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温以宁揉了揉眼睛,“我说只躺十分钟的。”

“我知道。但你需要休息。”何苏叶合上书,“你最近几天都没睡好。”

温以宁没有说话。他说得对——从舟山回来之后,她连续加班了三天,每天都是凌晨一点多才睡。她没有失眠,但她睡得太少了,身体在抗议。

“几点了?”她问。

“十点。”

“这么晚了?”温以宁掀开毯子,站起来。她站得太猛了,眼前又黑了一下,她扶住了沙发的扶手。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慢慢来。别急。”

温以宁扶着扶手站了几秒,等眩晕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放着她的U盘、一杯已经凉了的水、还有一盒拆开的车厘子。她记得那盒车厘子是她带来的,何苏叶拆开了,洗了,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

“你吃车厘子了?”她问。

“嗯。很甜。”

温以宁看着那碗车厘子,碗里还剩大半盒。他大概是想等她醒了再一起吃,所以只吃了几个。

“何医生,”她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就在同一栋楼。”

“太晚了。我送你。”

何苏叶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跟在她后面走出门。两个人走进电梯,温以宁按了一楼——她住十一楼,但她说不用送,所以按了一楼。

“你家在十一楼。”何苏叶说。

“我知道。我自己上去就行。”

何苏叶没有坚持。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温以宁走出去,何苏叶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门。

“温以宁。”

她回头。

“下次别熬夜了。你刚停药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温以宁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挡着电梯门。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医生对病人的叮嘱,而是——

“知道了。”她说,“晚安。”

“晚安。”

电梯门关上了。温以宁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二、三、四、五……一直跳到八,停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按了十一楼。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洗了脸,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你今晚的药用了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今晚确实忘了吃药——在何苏叶家吃完饭之后就开始工作,工作完就睡着了,醒来之后直接回了家,完全忘了吃药这回事。

“忘了。”她打字。

“现在喝。别拖到明天。”

温以宁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包药。药是凉的,她撕开包装,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一下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冰糖塞进嘴里。

“喝了。”她发了一条消息,拍了一张空药袋的照片。

何苏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温以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光带。她想起今晚在何苏叶家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梦里的感觉——温暖的、安全的、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像海浪,像毯子,像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你旁边,翻着书,等你醒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八楼的某个窗户里,大概还有一盏灯亮着。她不知道何苏叶睡了没有,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不管多晚,他都会回。

她没有发。她只是闭上眼睛,让海浪一样的声音把她慢慢地、轻轻地托起来。

她想起他说“下次别熬夜了”的时候的表情。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我希望你好好的。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似的。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只是安静地沉入了睡眠,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慢慢地、轻轻地、没有任何挣扎地沉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光带。光带慢慢地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地板上,最后消失在窗边的角落里。

冬天要来了,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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