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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落叶与脚步声

爱你:温何

温以宁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周四早上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林薇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一天吗?”

“好了。”温以宁把电脑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屏幕,“项目文档还没写完,明天要评审。”

林薇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离了你就转不了?”

“不是。但我的代码离了我就没人维护。”温以宁的语气很平淡,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敲了。

林薇知道劝不动她。跟温以宁共事两年,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工作就是温以宁的默认状态,就像电脑的开机自启程序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打开电源就会自动运行。

但林薇也注意到了一些变化。温以宁的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浅灰色的,很精致,不是公司发的那个旧塑料杯。她的抽屉里多了几包零食和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她准时站起来去食堂吃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拖到一点多才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按时吃饭了?”林薇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温以宁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医生说让我注意。”

“‘医生’?你那个神仙医生?”

温以宁没有回答,继续吃饭。她吃饭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她想起何苏叶说“吃太快对胃不好”。她试着放慢咀嚼的速度,每一口饭都嚼二十下再咽。一开始觉得很不习惯,像是在执行一段没有意义的代码,但嚼到第十下的时候,米饭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突然觉得,原来白米饭是有甜味的。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吃完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撕开,灌下去。还是苦,但她已经习惯了。她含了一颗沈惜凡送的牛奶糖,甜味把苦味盖住了。

林薇看着她喝药,若有所思。“以宁,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那种‘打死不看医生、生病硬扛’的人。现在你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温以宁把空药袋扔进垃圾桶。“因为以前没遇到好医生。”

“只是因为这个吗?”

温以宁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的眼神里有八卦,也有关心。她沉默了一下,说:“只是因为这个。”

林薇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那就好。反正你健康了就行,管他什么原因呢。”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温以宁把技术文档写完了,又优化了一个老模块的数据库查询,把响应时间从三秒降到了零点八秒。她工作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但有一点不一样。

以前她工作的时候,手机是静音翻扣在桌上的,她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全不看手机。现在她的手机是正面朝上的,屏幕朝上放在鼠标垫旁边,来了消息会亮一下。她没有刻意去等谁的消息——她告诉自己只是怕错过工作通知——但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余光都会扫一眼。

何苏叶今天只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早上八点:“吃早饭了吗?”一条是中午十二点:“该吃午饭了。别忘了吃药。”

温以宁两条都回了。“吃了。”“在食堂。药等会儿喝。”

何苏叶没有再回复。她没有多想——他今天在医院上班,肿瘤科的病人很多,他没有时间一直看手机。但她的余光还是会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扫过去。

五点半,她准时关了电脑。这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温以宁从来不会在六点之前下班。林薇看到她收拾东西,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今天要约会?”

“不是。去复诊。”温以宁把电脑包塞进抽屉里,只拿了一个手机和钥匙,“何医生说今天要复诊,看看能不能停药。”

“你那个医生管得也太宽了吧?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几点复诊,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温以宁没有接这句话。她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五点半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手插进口袋里,走路去诊所。

到诊所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一个人——沈惜凡。

“以宁!”沈惜凡看到她,挥了挥手,“你也今天复诊?”

“嗯。你怎么也在?”

“我上周的药吃完了,来拿新的。”沈惜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等,何医生还在看上一个病人。”

温以宁坐下来。走廊里的暖气开得足,她把围巾解开,放在膝盖上。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沈惜凡看了看她,“比昨天好。昨天你脸色白得像纸。”

“休息了一天,好多了。”

“何医生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昏倒了,让我去看看你。他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温以宁转头看她。“声音变了?”

“嗯。平时他不是那种很稳的嘛,说话不急不缓的。但昨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就是那种,你知道的,绷着的感觉。”沈惜凡想了想,“像是怕什么东西。”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他是医生,看到病人昏倒当然会紧张。”

沈惜凡看着她,没有反驳。她只是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

“药喝了吗?”

“喝了。中午喝的。”

“很好。何医生要是知道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肯定很高兴。”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何苏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那条“该吃午饭了。别忘了吃药。”他没有问她今天来不来复诊——因为昨天他说过“明天来复诊”,她说了“好”。他不需要再问,他知道她会来。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药袋走出来,何苏叶出现在门口。他看到走廊里坐着两个人,目光先落在温以宁身上——很快,快到沈惜凡大概没有注意到——然后转向沈惜凡。

“沈惜凡女士?”

“在!”沈惜凡站起来,拎着包走进去。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一起走。”

温以宁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技术文章。她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前端框架,文档看了大半,还有一些概念没弄明白。她打开浏览器,继续看。

诊室里,何苏叶正在给沈惜凡把脉。

“脉象比上周好了很多,”他收回手,“睡眠怎么样?”

“好多了。这周有四天是十二点之前睡着的,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但躺下就睡着了。”

“做梦吗?”

“做。但醒来不累了。”

何苏叶点点头,在病历本上记录。“药方不用调整,再吃两周。吃完之后如果睡眠持续稳定,可以考虑停药。”

沈惜凡接过处方,犹豫了一下。“何医生,以宁怎么样了?她昨天昏倒了。”

何苏叶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她今天来复诊,你可以自己问她。”

“我问了,她说‘好了’。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问什么都‘好了’‘没事’‘还行’。我不信。”

何苏叶沉默了一秒。“她昨天低血糖昏迷,在医院挂了葡萄糖和电解质。今天应该好多了,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你昨天是不是吓坏了?”

何苏叶抬头看她。沈惜凡的目光很认真,没有八卦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问。

“是。”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但沈惜凡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没有再问,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里。

“何医生,”她站起来,“以宁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什么都在乎。她只是不说。”

何苏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对她好,她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沈惜凡顿了顿,“给她一点时间。”

何苏叶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惜凡走出诊室,温以宁正在看手机。她看到沈惜凡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等一下,”沈惜凡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先去复诊,我等你。”

温以宁站起来,走进诊室。

何苏叶坐在桌前,正在整理东西。他看到她进来,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额头、眼睛、脸颊、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望诊。温以宁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

“把脉。”何苏叶示意她伸手。

温以宁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何苏叶的手指搭上来,微凉,力度很轻。他闭着眼睛把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收回手。

“脉象平稳了很多。但还是有点细。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十一点半睡的,早上七点自然醒。”

“中间醒过吗?”

“没有。”

何苏叶点了点头。“胃口呢?”

“今天正常吃饭了。早饭吃的包子,午饭吃的食堂,晚饭还没吃。”

“等会儿回去记得吃。”

“知道了。”

何苏叶在病历本上记录。他写字的时候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两眼。

“何医生,”她说,“我的药还要继续吃吗?”

何苏叶放下笔,看着她。“你的失眠已经好了,但身体还需要再巩固一下。再吃一周的药,如果睡眠持续稳定,就可以停药了。”

“停药之后,还需要来复诊吗?”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技术问题——这个功能上线之后还需要维护吗?但他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听出了她在问:“停药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如果你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来。”他说。他没有说“不用来了”,也没有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说的是“随时可以来”——这是一个开放的回答,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药袋——里面是七包药,标签已经写好了,字迹工整。

“何医生,”她说,“昨天谢谢你。还有今天早上的早饭。”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何医生,你的保温杯——我洗干净了,下次带给你。”

“送你了。你平时多喝温水,少喝咖啡。”

温以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何苏叶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注意到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记得吃晚饭。”

她走出诊室,沈惜凡正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出诊所,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

“以宁,”沈惜凡说,“何医生有没有说你的药还要吃多久?”

“一周。然后就停药了。”

“停药之后呢?你还来复诊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他说随时可以来。”

沈惜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温以宁突然停下来。

“惜凡,你先回去吧。我去买个东西。”

“好。那你早点回去,外面冷。”

沈惜凡走了。温以宁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台自动贩卖机。贩卖机的灯亮着,里面摆满了各种饮料——矿泉水、可乐、果汁、咖啡。最下面一排是热饮,罐装咖啡和奶茶。

她站在贩卖机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买了一罐美式咖啡。

咖啡从取物口掉出来的时候,“咚”的一声,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她弯腰把咖啡拿出来,罐子是热的,她双手捧着,站在贩卖机前。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喜欢喝咖啡——太苦了,她每次喝都要皱眉。她买这罐咖啡不是为了喝,是为了站在这里,握着这罐咖啡,感受它掌心里的温度。

那天晚上给她送咖啡的人是何苏叶。她已经确认了。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他只是在她说“是你吗”的时候说了一声“是”,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

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提?

温以宁站在贩卖机前,想了很久。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什么。那罐咖啡是他在一个深夜对陌生人做的善意的举动,他不要求回报,不要求感谢,甚至不要求她知道是他。他只是觉得“那个时候你需要一杯热的东西”。

温以宁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处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段她以为自己不需要的代码,突然被发现是整个系统运行的基石——没有它,一切都跑不起来。

她拿着咖啡走回家。到家之后,她没有喝,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看着它慢慢变凉。

她拿出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何医生,那天晚上的咖啡,我后来去买了同一款。真的很苦。”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很傻。一个二十六岁的软件工程师,发这种话,像是一个初中生在跟暗恋的人撒娇。

但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现在还在喝?”

“没有。买了,没喝。放在桌上。”

“那别喝了。太晚了,喝咖啡睡不着。明天早上喝。”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说咖啡很苦,他的反应是“别喝了,太晚了,喝咖啡睡不着”。他不问她为什么买咖啡,不问她为什么提起那天晚上,只是像一个医生一样,告诉她什么对身体好、什么对身体不好。

但也许,这就是何苏叶的方式。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他只会做一件事——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杯热的东西。在你昏倒的时候,把外套垫在你的头下面。在你忘记吃饭的时候,请假给你送早饭。

他不会说“我在乎你”。他只会说“记得吃药”。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代码,没有需求,没有明天的评审。只有一个画面——何苏叶蹲在她身边,把她的头放在膝盖上,用自己的手捂着她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温以宁,你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你在想一个医生。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周六的上午,温以宁在家写代码。

新项目的架构设计已经通过了评审,下周就要开始编码了。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编辑器,开始搭项目的脚手架。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淌出来。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何苏叶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汤,汤色清亮,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配文是:“食堂的汤。今天值班。”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电脑屏幕的照片发过去——密密麻麻的代码,绿色字符在黑色背景上。

何苏叶回:“周末还加班?”

“新项目开始了,搭一下脚手架。”

“记得吃午饭。”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写到十二点半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何苏叶,然后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写完了项目的核心模块,编译运行,绿色的对勾出现在屏幕上。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发呆。

不是那种放空式的发呆,而是有内容的发呆——她在想何苏叶。她想起他今天值班,在医院里。肿瘤科的周末应该不会太忙,但也不会太轻松。他大概在查房、写病历、跟病人家属谈话。

她拿起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她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今天医院忙吗?”

何苏叶秒回:“还好。查完房了,现在在办公室写病历。”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红烧鱼。”

“好吃吗?”

“还行。没有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看起来好吃。”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说的是“还行。没有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看起来好吃”——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医生的语气,也不是朋友的语气。是更亲密的、更私密的语气,像是一个人跟你说“我想吃你做的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犹豫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下次你值班的时候,我给你带饭。”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主动了。但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那我等着。”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那我等着”是什么意思——是客气地答应,还是真的在等?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索性不想了,继续写代码。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散了。代码写了几行就删掉,删掉又重写,重写又觉得不对。她索性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楼下有一个小孩在骑滑板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大人,弯着腰扶着车把。

温以宁看着那个画面,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滑板”。搜索结果出来一大堆——滑板的种类、品牌、技巧、教程。她点开了一个滑板基础教程的视频,看了十分钟。

视频里的人在教怎么上板、怎么滑行、怎么转弯。她看着看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何苏叶踩着滑板从夜色里滑过来的样子。她没有看清过那个画面——那天晚上太黑了,她太累了——但她可以想象。他一定滑得很稳,不急不缓,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她关掉视频,觉得自己很奇怪。她为什么要搜滑板?她又不玩滑板。她只是……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安。

温以宁是一个以工作为重心的人。她的生活有明确的优先级——工作第一,房贷第二,吃饭睡觉第三,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排。她从来没有把任何人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因为她不需要。她一个人可以搞定所有事情——赚钱、买房、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依靠她。

但何苏叶正在悄悄地改变这件事。

他不是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不是送花、不是表白、不是制造惊喜。他只是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问她吃没吃早饭,只是在她昏倒的时候把外套垫在她的头下面,只是在她忘记吃药的时候绕四十分钟给她送药。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记住。但它们又太大了,大到她无法忽视。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等他的消息。不是那种刻意的、焦虑的等,而是一种自然的、习惯性的等——就像每天早上醒来会看一眼天气一样,她会打开手机看一眼他有没有发消息来。如果没有,她就继续工作。如果有,她就会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参照物可以对比。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愿意为了他,在周末的下午放下代码,站在窗前发呆。

这在她的人生里,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周日,温以宁去了趟超市。

她买了很多东西——鸡蛋、牛奶、西红柿、青菜、豆腐、排骨、鲈鱼、葱姜蒜。结账的时候她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打算做饭了。

她以前逛超市只买速食和零食——方便面、饼干、牛奶、面包。现在她买的是新鲜食材,还特意挑了一条鲈鱼——何苏叶说过清蒸鲈鱼好消化,适合胃不好的人。

她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

是何苏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抬头看着树枝,像是在看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温以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何苏叶的背影。

他大概是在等什么人——也许是病人,也许是朋友。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打招呼。

在她犹豫的时候,何苏叶转过了头。他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相遇。

何苏叶先开口了。“买菜了?”

“嗯。”温以宁拎了拎手里的袋子,“超市打折。”

何苏叶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袋子。“我帮你提。”

“不用——”

“你低血糖刚好,别逞强。”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很坚决,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走。何苏叶走得不快不慢,配合着她的步伐。温以宁注意到他手里那个纸袋——是诊所的袋子,里面大概装着药。

“你今天去诊所了?”她问。

“嗯。周六周日坐诊。刚下班。”

“你昨天也在医院值班,今天又在诊所坐诊。不累吗?”

何苏叶看了她一眼。“还好。”

“你昨天说等着我给你带饭,我还以为你周末休息。”

何苏叶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记得?”

“你说了‘那我等着’,我当然记得。”

何苏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周末确实不休息。但如果你来送饭,我可以休息。”

温以宁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注意到了。

“何医生,”她说,“你耳朵红了。”

何苏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天冷,冻的。”

温以宁没有戳穿他。十一月的天气确实冷,但还没有冷到耳朵红成那样的程度。她只是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

两个人走到温以宁家楼下。何苏叶把袋子递给她。

“到了。”

“嗯。谢谢你帮我提。”

“不客气。”何苏叶站在楼下,手里还拿着那个纸袋,“温以宁。”

“嗯?”

“你刚才说给我带饭——是认真的吗?”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很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问。

“是认真的,”她说,“但你得提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值班。我不做隔夜饭。”

何苏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浅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漾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那个笑容像是被阳光晒暖的石板,温热的、踏实的、让人想坐下来的。

“好。”他说,“我周三值班。”

“周三?在医院还是诊所?”

“医院。肿瘤科。”

温以宁点了点头。“那我周三中午给你送过去。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做的就行。”

这句话太直接了。温以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何苏叶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

“我是说——你上次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看起来很好吃。”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很多。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温以宁说,“周三中午,医院食堂见?”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上去。肿瘤科几楼?”

“七楼。”

“好。周三见。”

“周三见。”

何苏叶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温以宁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小路尽头。风吹过来,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拎着袋子上楼,开门,换鞋,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食材,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何苏叶刚才说的话——“你做的就行。”

这句话太直接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平时说话总是很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不会多说一分。但刚才那句话,没有斟酌,没有克制,就那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她站在厨房里,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压下去,让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冰箱,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放进去。鸡蛋放在蛋架上,牛奶放在冷藏室最上层,青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蔬果盒,排骨分成小份冷冻起来。鲈鱼她放在了冷藏室的最下层——周三做给何苏叶吃。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方案——需求分析、资源分配、时间规划、执行步骤。但她知道,给何苏叶送饭这件事,跟技术方案无关。

她只是想给他做一顿饭。

这个念头让温以宁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做过饭——连林薇都没有吃过她做的菜。她做饭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但何苏叶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哪里不一样。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想看到他吃她做的面的时候的表情。会不会跟他说“是我喝过的最好的咖啡”的时候一样,耳朵红红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她站在厨房里,把鲈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鱼鳞已经让超市的人刮过了,但鱼腹里还有一些黑膜,她用流水冲干净,然后用厨房纸巾擦干水分。她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一点盐和料酒,放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开始写代码。但写了半个小时,她发现自己写了一段跟项目完全无关的代码——一个倒计时程序,从周三中午十二点开始倒计时。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那段代码删掉了。

但她的脑子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