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公司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不是“大概”,是“确定”。她走出写字楼旋转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关大厅的灯,看见她出来,露出一个“又是你”的表情,冲她点了点头。
“温工,又加班啊。”
“嗯,项目上线。”温以宁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保安大叔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身体要紧。”说完锁上了门。
温以宁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九月的城市已经冷了,但她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早上出门太急,根本没看天气预报。
她蹲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映在黑色背景上的脸: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
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六岁。
她打开远程桌面,第三次尝试连接公司的服务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七就卡住了,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
“连接超时,请稍后重试。”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摔电脑,这台电脑是分期买的,摔了她赔不起。她关掉远程桌面,重新打开,输入密码,点击连接。
百分之三十七。
红色。
“连接超时。”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想哭。不是因为连接不上服务器——虽然这确实够让人崩溃的——而是因为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膨胀,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挤走了。
项目上线前三天,测试组发现了一个严重的bug,整个前端组加班到凌晨两点才搞定。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因为甲方爸爸要开会。开完会改需求,改完需求写代码,写完代码又测试,测试完又有新的bug。
她已经在公司待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而她买的那个小房子,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块。她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说“我不干了”。爸妈在电话里总是说“累了就回家”,但她是那种不会说“好”的人。从小就是。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读书、工作、存钱、买房,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帮她,她也不需要人帮。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此刻,蹲在凌晨三点的台阶上,抱着怎么也连不上服务器的电脑,她突然觉得好委屈。
不是那种明确的、可以说出原因委屈——比如被老板骂了,比如被甲方刁难了——而是一种模糊的、弥漫的、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委屈。像是所有的压力和疲惫在身体里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发抖。
夜风又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的车声,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近,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
她抬起头。
一个人踩着滑板从小区方向滑过来,速度不快,姿态很随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膝盖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但那个声音停了。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自动贩卖机运作的嗡嗡声。
“咚。”
什么东西被放在她身边的台阶上。
温以宁抬起头。
是一罐热咖啡。深褐色的罐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她顺着那罐咖啡往上看——一只手,一截被卫衣袖子遮住一半的手腕,然后是那个人的脸。
他站的位置背光,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他很高,站在台阶下面,视线几乎和她平齐。
“太晚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喝点热的。”
温以宁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等她回答。他把咖啡放在她手边,转身,滑板在脚下一转,人就滑出去了。
“等一下——”温以宁终于挤出声音,但那个人已经滑出去很远了。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不用谢”,又像是在说“早点回去”。
温以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看着手边的咖啡。
她拿起来,罐子是热的。她把咖啡贴在脸颊上,暖意从掌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她打开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没有糖,没有奶,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咖啡,她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她没有连公司的服务器,而是打开了自己的代码编辑器,把本地备份的版本打开,一行一行地看。
凌晨四点十二分,她找到了bug。
一个不该出现的分号,让整个模块在特定条件下崩溃。她删掉那个分号,保存,编译,运行。
绿色的对勾出现在屏幕上。
温以宁靠在台阶的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
台阶上只剩下一个空咖啡罐。她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代码,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想起那个人,那个在深夜给她送咖啡的人。
她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声音——“太晚了,喝点热的。”
还有他滑着滑板离开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温以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如果下次再遇到他,一定要说谢谢。
她没有再遇到他。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加班到深夜,但没有再蹲在台阶上改代码。公司服务器修好了,项目也终于上线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总是会想起那罐咖啡,想起那个声音。
她甚至去小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看过,想找到那个人用的支付记录。但贩卖机只显示交易时间,不显示买家信息。
她在那台贩卖机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罐同样的咖啡,站在台阶上喝完。
很苦。和那天晚上一样苦。
温以宁的生活里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一个陌生人。项目上线之后,新的需求又来了,甲方又要开会,产品经理又拿着新的原型图来找她。
她以为那天晚上的事会慢慢被时间冲淡,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温暖的碎片。
但命运显然有别的安排。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温以宁被同事拖去了社区诊所。
“你眼睛下面那两个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同事林薇拽着她的胳膊,“走走走,去看中医,我表姐说这家诊所的老中医特别厉害。”
“我不需要看医生,”温以宁试图挣脱,“我就是没睡好,补一觉就行了。”
“你都补了半个月了,补好了吗?”
温以宁沉默了。确实没补好。项目上线之后她以为能好好睡一觉,但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是转,转了东边转西边,转完工作转房贷,转完房贷转爸妈的电话——他们说年底要来她这边过年,她得收拾客房,买新的床单被罩,还要准备年货。
“而且这家诊所不用排队,”林薇继续安利,“有个年轻医生,号都不用挂,直接进去就行。”
“不用排队?”温以宁动摇了。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排队,挂号排队、看诊排队、拿药排队,一整个下午就没了。
“不用不用,走嘛走嘛。”
温以宁被拽进了诊所。
诊所不大,装修得很简单,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门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走廊里坐着一排老人,安安静静地等着叫号。
林薇说的“不用排队”显然是指那个年轻医生——其他医生的诊室门口都坐着人,只有走廊尽头那间,门开着,里面没有病人。
“快去快去,”林薇推了她一把,“我在外面等你。”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温以宁推门进去。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中药柜靠在墙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泡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在往处方笺上写什么。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以宁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见过——虽然她确实见过——而是因为这双眼睛太安静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赶时间的城市里,这双眼睛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来的。温润、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请坐,”他说,声音温和,“哪里不舒服?”
温以宁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包带。她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失眠?心慌?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或者,那天晚上的咖啡?
何苏叶没有催她。他把桌上的书合上,轻轻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着。
这个动作让温以宁莫名地放松了一些。他的等待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带着催促意味的等待,而是一种“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的笃定。
“失眠,”她说,“很长时间了。”
何苏叶点点头,示意她把手伸出来。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微凉的指尖让温以宁微微缩了一下。他把脉的方式很认真,三根手指分别搭在不同的位置,有时候轻轻按下去,有时候微微抬起。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温以宁照做。何苏叶微微倾身,认真地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睡眠质量、饮食情况、工作压力、有没有运动习惯。
“平时工作压力大吗?”
“大。”
“具体做什么工作?”
“软件技术,写代码的。”
何苏叶点点头,又问:“加班多吗?”
“多。”
“一日三餐能按时吃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何苏叶的手指在她脉搏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开始写处方。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肝郁气滞,心脾两虚,”他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先给你开一周的药,吃完再来复诊。”
“一周?”温以宁皱眉,“我可能没时间来拿药。”
何苏叶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处方笺移到温以宁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口罩上方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药还是得按时吃,不然开药就没意义了。”
温以宁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清楚,接下来一周的项目排期已经满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拿了处方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苏叶叫住了她。
“等一下。”
温以宁回头。
何苏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温以宁才发现他很高,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感觉,而是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的微信,”他说,“药煎好了我会通知你。如果你实在没时间来拿,告诉我地址,我下班顺路给你送过去。”
温以宁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医生,从三甲医院到社区诊所,没有哪个医生会主动说“我给你送药”。她下意识想说不用了,但何苏叶已经把便签纸塞进她手里。
他重新坐回去,翻开那本合上的书——温以宁瞥了一眼封面,是《本草纲目》——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下一个病人快到了。记得按时吃药。”
温以宁捏着那张便签纸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薇凑过来:“怎么样?”
“开了药,”温以宁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医生说可以给我送药。”
林薇瞪大眼睛:“什么神仙医生?”
温以宁没回答。她走出诊所,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她突然想起那天深夜,那个放在台阶上的咖啡罐。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犹豫了三秒钟,输入了那串号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备注写的是“今天看诊的病人,温以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通过了。
何苏叶的头像是一张中药柜的照片,深褐色的木头抽屉上贴着白色标签。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只有寥寥几条,大多是转载的中医科普文章,偶尔有一张随手拍的风景照。
温以宁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何医生,我是温以宁。”
对面很快回复:“我知道。药煎好了会通知你,记得按时吃药,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四个字让温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她有多久没听到有人跟她说“早点休息”了?同事只会说“再改一版”,甲方只会说“明天之前”,爸妈只会说“别太累了但也要努力工作”。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转。代码、需求、bug、deadline,像一串无限循环的程序,在她脑海里反复运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最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又关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何苏叶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温以宁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中医的望诊,不只是在诊室里。”
温以宁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
“睡不着就别强迫自己。起来喝杯温水,别玩手机,闭着眼睛躺着也算休息。”
温以宁觉得这话有点好笑——让她别玩手机,他自己不也在大半夜发消息吗?但她没有戳破这一点,只是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真的去倒了杯温水,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空荡荡的步道照得发白,远处的楼宇零星亮着几盏灯,像失眠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何苏叶也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翻看着温以宁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但内容很少,大多是转发的技术文章,偶尔有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天空,配文是“下班了”或者“又一天”。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电脑蓝屏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呵。”
何苏叶看着那个“呵”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诊室里,她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种倔强的疲惫。那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把自己逼到极限之后身体发出的抗议。
他也想起了那天晚上。
其实他第一眼就认出她了。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把脸埋在膝盖里。那晚他刚在医院值完夜班,回家的时候滑着滑板经过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人影缩在台阶上。
他本来只是路过。但他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她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忍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红。他在肿瘤科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那些被告知病情后强撑笑容的病人,也是这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咖啡,放在她身边的台阶上。
他甚至没有等她说谢谢。
但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个画面。那个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的姑娘,那台映亮她脸的笔记本电脑,那个放在台阶上的咖啡罐。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自己的诊室里。
当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疲惫又倔强的表情。她没有认出他——这很正常,那晚他背光站着,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他没有提起那晚的事。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不合适。她是来看病的,他是医生,他应该做的是把脉、开方、叮嘱病人按时吃药。其他的事,都不该在诊室里发生。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管了一点闲事。
比如主动加微信。比如主动说送药。比如半夜发消息问她为什么还没睡。
他知道这不合适。一个医生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在凌晨两点给病人发消息,不应该主动提出送药上门,不应该在病人喝完药之后还操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他控制不住。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温以宁的病历下面加了一行字:
“注意休息。情绪压力较大,需长期调理。”
他没有写“医嘱”两个字,但心里已经把它当成了必须做的事。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但天亮的时候,温以宁收到了何苏叶的消息:
“药下午煎好,我给你送过去。你公司在哪里?”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