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来得毫无征兆。
早晨七点,谢迟像往常一样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东市场。路过废品站时,发现卷帘门关着,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纸条:“家中有事,暂停营业三天。王”
谢迟心里咯噔一下。王老板的废品站是他的主要货源,那些报废的机器、零件、旧书、旧电器,都是从这里低价收来,修好再卖。如果王老板这里断了,他的生意就塌了一半。
他掉转车头,去了另外两家废品站。一家说最近没收到什么像样的货,全是真正的“废品”,修都没法修。另一家老板倒是热情,但开的价格比王老板高三成,而且货的质量明显差一截。
“最近风声紧,查得严,好多厂子不敢随便卖废铁了。”老板吐着烟圈说,“你要是着急,我这儿有几台旧电机,但得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谢迟心里算了一下,修好最多卖七百,利润太薄,还占用资金。他摇摇头,骑车离开。
回到仓库,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蹲着几个半大孩子,都是他的“游戏机客户”。见他来了,一窝蜂围上来。
“谢叔叔,我妈不让我租游戏机了,说耽误学习。”
“谢叔叔,我爸把游戏机没收了,押金能退吗?”
“谢叔叔,我们老师说了,玩游戏是玩物丧志……”
七八个孩子,七嘴八舌,都是来退租的。谢迟数了数,九台游戏机,退了六台。剩下三台,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他安抚了孩子们,退了押金,把游戏机收回来。堆在仓库角落,像一堆失去生命的塑料壳。
“怎么了?”姜枝从里间出来,她今天没去文化宫,在家整理账本。
谢迟把情况说了。姜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的两大收入来源,同时出了问题?”她问。
“嗯。”谢迟在桌前坐下,翻开账本。账面上的数字不算难看:现金存款一千二,存货估值八百,加起来两千。但在1995年,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断了收入,坐吃山空,撑不了几个月。
更关键的是,他们来1995年,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改变历史”。这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影响力。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还谈什么改变?
“别急,想想办法。”姜枝在他对面坐下,“废品站那边,王老板家里出什么事了?我们能帮上忙吗?”
“我下午去他家看看。”谢迟说,“游戏机这边……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1999年,家长和老师对游戏机的态度,和2026年对手机的态度差不多,都是‘洪水猛兽’。这生意本来就不长久。”
“那怎么办?我们得找新的门路。”
两人正说着,仓库门被推开,贺政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谢哥,姜妹妹,不好了!”他喘着气说。
“慢慢说。”谢迟给他倒了杯水。
贺政宗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我刚从工地回来,听说……听说我叔叔来晨江了。”
“你叔叔?贺国富?”姜枝心里一紧。
“嗯。他昨天到的,今天上午去工地找我,我不在,他就跟工头打听我的事。工头说我现在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钱,买了新自行车。我叔叔听了,脸色很不好看。”贺政宗攥着杯子,手指发白,“他肯定又要……”
“又要什么?”谢迟问。
“又要管我。”贺政宗低下头,“我爸妈走得早,我是叔叔带大的。但他……他不喜欢我。总觉得我克父克母,是灾星。我出来打工,他本来不同意,是我偷跑出来的。现在他知道我混出点样子,肯定会来插手,让我把钱交给他,或者……或者让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老家,种地,或者跟他学木匠。”贺政宗声音很低,“他说过,我这样的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仓库里一阵沉默。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
姜枝看着贺政宗。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耷拉着脑袋,明明已经长得高大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无助。
“政宗,”谢迟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年二十二了,是成年人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可是我叔叔他……”
“他养大你,你感激他。但这不代表他有权决定你的人生。”谢迟看着他,“你想回去种地吗?想跟他学木匠吗?”
贺政宗用力摇头:“不想。我想在晨江扎根,想学建筑,想做生意,想……想和姜婉在一起。”
“那就别回去。”谢迟说,“他要是来找你,你跟他说清楚: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要钱,你可以给他一些,算是报答养育之恩。但他要是想控制你,不行。”
“他会闹的。”贺政宗苦笑,“我叔叔那个人……很固执,很要面子。他觉得我不听他的话,就是翅膀硬了,就是不孝。”
“孝不是愚孝。”姜枝忍不住说,“贺大哥,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生活。如果你叔叔真的为你好,应该支持你,而不是拖你后腿。”
贺政宗看着她,又看看谢迟,眼里有挣扎,也有坚定。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谢哥,姜妹妹,谢谢你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不说这个。”谢迟转移话题,“眼下我们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
他把废品站和游戏机的事说了。贺政宗听完,想了想,说:“谢哥,废品站那边,我倒是知道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我们工地旁边,第三建筑公司,最近在清理仓库,有一批报废的搅拌机、脚手架、模板,要当废铁处理。工头跟我关系好,说要是有人要,他可以帮忙牵线,价格好说。”贺政宗说,“但那些东西是真的‘报废’,修起来可能很麻烦。”
谢迟眼睛一亮:“麻烦不怕,怕没货。你有办法联系上吗?”
“有,工头给我留了电话。我下午就去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谢迟站起来,“小光,你看家。下午王老板那边,你也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能帮就帮。”
“好。”
兵分两路。
下午两点,第三建筑公司仓库。
贺政宗带着谢迟找到工头老李。老李五十多岁,一脸憨厚,看见贺政宗就笑:“小贺,这就是你那个合伙的谢哥?”
“李叔,这是谢早早,谢哥。”贺政宗介绍。
谢迟递了根烟——红塔山,在1995年是硬通货。老李接过,别在耳后,带着他们进了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机器设备。两台老式混凝土搅拌机,十几套钢管脚手架,几十块破损的模板,还有一堆说不清用途的铁疙瘩。
“这些都是要处理的,公司说了,当废铁卖。”老李说,“但废铁价太亏,我知道小贺你跟着谢哥学修机器,就想问问,这些玩意儿,还能救吗?”
谢迟走过去,仔细检查。搅拌机是八十年代初的老款,但主体结构完好,主要是轴承锈死、皮带老化。脚手架只是有些变形,校正一下就能用。模板破损严重,但挑一挑,能拆出不少好木料。
“能救。”他肯定地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
“你开个价。”老李很爽快。
谢迟在心里快速计算:这些东西按废铁卖,最多一千块。但他修好转手,搅拌机一台能卖一千五,脚手架一套一百,模板当二手木料卖,也能卖几百。总价值在四千左右。
“两千。”他报了个价,“但我有个条件:以后第三建筑公司有报废设备,优先通知我。价格好商量。”
老李想了想,一拍大腿:“成!我看小贺跟着你,人也精神了,钱也赚了,你是个实在人。就这么定了!”
谢迟当场付了五百定金,剩下的等货拉走再结。老李找了辆拖拉机,帮他们把货拉到东市场仓库——运费另算,五十块。
同一时间,废品站王老板家。
姜枝提着一袋苹果——花了两块钱,找到王老板家。是个老旧的平房,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奶奶,王老板在家吗?”姜枝问。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浑浊:“你是……”
“我是他朋友,听说他家里有事,来看看。”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小红,他闺女,生病了。高烧不退,在医院吊水呢。老王和他媳妇都在医院守着,三天没回来了。”
“什么病?在哪家医院?”
“说是肺炎,在人民医院。”老太太抹了抹眼睛,“这孩子命苦,她妈身体也不好,一家人就靠老王那个废品站……”
姜枝心里一沉。她安慰了老太太几句,留下苹果,骑车赶往人民医院。
在医院儿科病房,她找到了王老板。几天不见,这个精瘦的汉子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妻子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红肿。
“王老板。”姜枝轻声叫他。
王老板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光?你怎么来了?”
“听说小红病了,来看看。”姜枝把路上买的一袋奶粉递给他——又花了五块,是进口的,贵,但营养价值高。
王老板推辞不要,姜枝硬塞给他。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叫小红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脸色苍白,正在输液,睡得很不安稳。
“医生怎么说?”姜枝问。
“肺炎,有点严重,要住一周院。”王老板声音沙哑,“一天药费加住院费,要五十多……我那个废品站,三天没开,没收入。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1995年,一天五十多的医疗费,对普通家庭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
姜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托管班”的收入。塞到王老板手里。
“这不行!我不能要!”王老板像被烫到一样缩手。
“王叔,你听我说。”姜枝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白给的。第一,是预付的货款。谢哥说了,以后你废品站收到好货,先给我们留着,这钱从货款里扣。第二,是借你的,等你周转开了再还。第三……”
她看着病床上的小红,声音放软:“小红叫我一声姐姐,姐姐给妹妹看病,天经地义。”
王老板眼眶红了,攥着那两百块钱,手在抖。他妻子也哭了,站起来要给姜枝鞠躬,被姜枝扶住。
“王叔,废品站不能关。”姜枝认真地说,“那是你们一家的生计。这样,从明天开始,上午我去帮你看着,你上午来医院陪小红,下午我去文化宫上班,你回废品站开门。咱们轮着来,不耽误。”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姜枝笑了,“我在家也是闲着,去废品站还能学点东西。就这么定了。”
王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小光,谢了。这份情,我老王记一辈子。”
晚上七点,东市场仓库。
谢迟和贺政宗忙了一下午,把两吨多的“废铁”搬进仓库。两人都累得够呛,满身汗水泥污,但眼睛是亮的。
姜枝回来了,把王老板家的事说了。谢迟点点头:“你处理得对。人都有难处,能帮就帮。而且王老板这人实诚,值得交。”
“那我们现在的资金……”姜枝看向账本。
谢迟算了算:“买货花了两千,运费五十,给你两百,再加上这个月的房租水电生活费……我们手头的现金,还剩不到五百。”
五百块,在1995年,是一个普通工人3个月的工资。但对他们来说,要支撑一个仓库的运转,要修好这批设备,要应付日常开销,还要为“改变历史”做准备,捉襟见肘。
“得尽快把这批货修好出手。”贺政宗说,“谢哥,我今晚就开始干。搅拌机我拆过,有经验。脚手架我也能校正。”
“不急于一时。”谢迟说,“但确实要快。这样,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工:政宗,你上午去工地,下午和晚上来仓库修机器。小光,你上午去废品站帮王老板,下午去文化宫。我负责跑销售,联系买家。”
“好!”两人应道。
“还有,”谢迟看向贺政宗,“你叔叔那边,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如果他来找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见。”
贺政宗用力点头:“嗯!”
三人简单吃了晚饭——姜枝煮的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然后贺政宗开始拆搅拌机,谢迟画图纸做配件清单,姜枝整理账本打扫卫生。仓库里,工具碰撞声、写字声、扫地声,交织在一起,在1995年夏天的夜晚,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深夜十一点,贺政宗先回去了。姜枝和谢迟锁好仓库门,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家。
月色很好,街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谢早早。”姜枝叫他。
“嗯。”
“我们今天,算不算度过了一个小危机?”
“算。”谢迟牵起她的手,“但危机还没结束。废品站的货源问题解决了,但游戏机业务基本黄了。我们需要新的收入来源。”
“你有什么想法?”
谢迟想了想:“我注意到,晨江市现在开始流行VCD。但VCD机贵,一台要一千多,普通人买不起。录像机便宜,但录像带资源少,更新慢。我们可以做VCD租赁。”
“VCD租赁?像租游戏机那样?”
“对。买几台二手VCD机,修好,租出去,押金高一点,比如三百。租金一天五块。再进一批VCD碟片,租碟,一张一天一块。”谢迟算着,“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两千,我们手头的钱不够。但可以分批做,先买两台试试水。”
“碟片从哪儿来?”
“广州那边有批发市场,我托人问过,盗版碟,一张进价三到五块,最新的电影、电视剧都有。”谢迟说,“但这生意有风险,盗版是灰色地带。得小心做。”
姜枝想了想:“可以做,但不要放在仓库。可以放在家属院,就说是我哥收藏的碟片,租给邻居看,不对外宣传。低调点,应该没问题。”
谢迟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树下抽烟。是贺政宗。
“政宗?你怎么在这儿?”谢迟走过去。
贺政宗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谢哥,姜妹妹,我叔叔……他刚来找我了。”
“在哪儿?”
“在我工棚。他说,让我明天跟他回老家。我说不回,他就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在外面学坏了。”贺政宗声音很低,“他还说……还说姜婉的不是,说她勾引我,说她们城里姑娘心眼多,让我别上当。”
姜枝拳头硬了:“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没听。”贺政宗站起来,背挺得笔直,“我跟他说,姜婉是好姑娘,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要是再这么说姜婉,我就不认他这个叔叔了。”
“他什么反应?”
“他打了我一巴掌。”贺政宗摸了摸脸颊,那里有淡淡的红印,“然后走了,说明天再来。谢哥,我……我有点怕。不是怕他,是怕他真闹起来,对姜婉不好。她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谢迟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对。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是男人该做的事。明天他要是再来,我跟你一起面对。”
“我也去。”姜枝说。
“你别去。”谢迟和贺政宗同时说。
姜枝瞪他们:“为什么?”
“场面可能会难看,你在,我们还得照顾你。”谢迟说,“放心,我们能处理好。”
姜枝看看贺政宗,看看谢迟,最终点头:“好吧。但你们不许动手,要讲道理。”
“放心,法治社会。”谢迟笑了。
送走贺政宗,两人回到家。姜枝打了盆热水,让谢迟泡脚——他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磨出水泡了。
“谢早早。”姜枝蹲在地上,帮他洗脚。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管得太多了?贺政宗和姜婉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不好吗?”
“如果是正常恋爱,当然可以。”谢迟说,“但你知道,在原历史里,他们分手了,姜婉早逝了。有外力在破坏。我们不管,历史可能会重演。”
“那个外力,就是贺国富吗?”
“不止他。但他是第一道坎。”谢迟说,“跨过这道坎,贺政宗才能真正独立,才能真正保护姜婉。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跨过去。”
姜枝点点头,用毛巾擦干他的脚,涂上红霉素软膏——1995年的万能药,五毛钱一支。
“睡吧。”她站起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谢迟。”
“嗯。”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谢迟想了想:“吃火锅。1995年的火锅,肉是真肉,菜是真菜,没有科技与狠活。”
姜枝笑了:“我也想。还想喝奶茶,加很多珍珠那种。”
“等回去,我给你买。”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睡着。
窗外,1995年的夏天,正缓缓展开它闷热而漫长的篇章。蝉鸣不止,夜风微凉,星星在云层后时隐时现。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贺国富躺在廉价旅馆的床上,睁着眼,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让那个不听话的侄子“回头是岸”。在他眼里,贺政宗的一切“成就”都是不务正业,那个叫姜婉的姑娘,更是祸水。
但他不知道,在1995年这个普通的夏夜,有三个人已经结成同盟,准备好迎接他的“挑战”。
怀表在抽屉里,咔嗒,咔嗒。
像战鼓,像号角,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