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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衬衫青年

红糖姜汁:穿越回爸妈相爱那年

见过贺政宗后,姜枝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一闭眼,就是工地上的画面: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年轻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钢筋水泥间穿梭。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尘土里。他直起身擦汗时,目光会无意识地瞟向马路对面的纺织厂,然后在某个穿蓝工装的身影上,停留那么短暂的一瞬。

像飞鸟掠过水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每天都在那儿。”姜枝对谢迟说,“早上七点上工,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六点下工。穿白衬衫,戴黄色安全帽,推水泥车,搬钢筋。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小贺’,全名不清楚,只听说是从南边来的,一个人在这儿打工,住工棚。”

谢迟一边听,一边摆弄手里的收音机。这是他花五块钱从废品站收来的“尸体”,已经修得七七八八,此刻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打听清楚了?”他拧着旋钮,调大音量。

“差不多了。”姜枝坐在床边,手里织着毛衣——这是楼下李阿姨教的,说是“女孩子总要会点针线活”。她织得很慢,针脚时松时紧,但好歹能看出是件毛衣的雏形。“贺政宗,22岁,老家在邻省农村,父母早亡,跟叔叔长大。初中毕业就来晨江打工,在建筑队干了四年,从小工干到小组长。人勤快,肯吃苦,不抽烟不喝酒,工钱除了吃饭租房,都攒着。工友说他‘心气高’,想自己包活干。”

谢迟“嗯”了一声,放下螺丝刀,收音机里的歌声清晰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但他现在还没能力单干。”谢迟说,“建筑这行,要人脉,要资金,要技术。他一个外地来的农村小子,要啥没啥,只能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

姜枝停下织毛衣的手:“所以我们得帮他?”

“不是帮。”谢迟看向她,“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在1995年春天,有底气站在你母亲面前,说‘我能给你好日子’的机会。”

姜枝沉默。她知道谢迟说得对。在1995年,一个建筑小工和一个纺织女工,听起来还算“门当户对”。但实际上,姜婉是城市户口,国营厂正式工,虽然家里负担重,但好歹有稳定收入。贺政宗是农村户口,临时工,住工棚,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两个人,即使相爱,要走到一起,也要跨越重重阻碍。

更别说,还有那个“叔叔”——贺国富。外婆日记里提到过,贺政宗的叔叔反对这门亲事,甚至在其中作梗。虽然日记没写具体,但姜枝能猜到,无非是嫌贫爱富,觉得姜婉配不上自家侄子——或者反过来,觉得侄子能找更好的。

“我们得让他快点成长起来。”姜枝说,“在1995年春天之前,让他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笔存款。比如一门手艺。比如……一个小生意。”

谢迟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宝贝”的木箱——这是他用旧木板自己钉的。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零件、工具、还有几本旧书。

“我这些天在废品站,不光收废铁。”他拿起一本书,封面已经掉了,但内页完整,《建筑施工技术手册》,1985年版。“还收这些。旧书,旧图纸,旧工具。建筑队的老师傅退休,把这些当废纸卖,我按废纸价收,但里面的知识,是无价的。”

姜枝凑过去看。箱子里还有《建筑工程预算与报价》《建筑材料学》《建筑制图基础》,甚至还有几本字帖——《庞中华钢笔字帖》。

“字帖?”

“工程上要写施工日志,要填报表,字写得好,也是个加分项。”谢迟说,“贺政宗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高,但人聪明,肯学。把这些书‘无意中’送给他,他能啃下来。”

“怎么送?”姜枝问,“直接给?太可疑了。”

谢迟早有打算:“我打听到,贺政宗每天晚上会去夜校,学建筑绘图和预算。夜校在工人文化宫,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可以在夜校‘偶遇’他。”

“你也要去上夜校?”

“嗯。谢早早,24岁,高中毕业,从南方来晨江打工,想学点技术,以后回家开个维修铺。”谢迟面不改色地编造身份,“这个设定合情合理。在夜校认识贺政宗,成为朋友,分享学习资料,顺理成章。”

姜枝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晕里,谢迟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但眼神清澈坚定,和2026年那个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签文件的谢迟,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这个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能活得很好。

“那我也去。”姜枝说。

谢迟挑眉:“你去干嘛?夜校都是男的。”

“我去蹭课,在教室外面听。或者……”姜枝眼睛一转,“我去工人文化宫当临时工,打扫卫生,整理图书。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出,还能‘顺便’关照一下贺同学。”

谢迟失笑:“你这记者本能,真是用到方方面面。”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姜枝得意地扬起下巴。

计划就这么定了。谢迟去夜校“镀金”,顺便接近贺政宗。姜枝去工人文化宫“打工”,搜集信息,打掩护。

但在这之前,他们需要解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

夜校学费一学期八十,书本费另算。工人文化宫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三十,还不一定招人。他们的存款虽然涨到了六百多,但要应付房租、生活费,还要攒钱为“撮合计划”做准备,捉襟见肘。

“得开源。”谢迟说,“废品生意虽然稳定,但利润薄,来钱慢。我们需要一个快钱门路。”

“什么门路?”

谢迟没说话,从木箱最底层,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一台……游戏机?

灰色的塑料外壳,红色的按钮,连着两根手柄。正面贴着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字迹:“小霸王其乐无穷。”

姜枝瞪大眼睛:“你从哪儿搞来的?”

“废品站。王老板收的,说是小孩玩坏了扔的,五块钱卖给我。”谢迟按下电源键,没反应,“我检查了,是电源适配器坏了。机器本身没问题,卡槽也完好。”

“所以你能修好?”

“能。不光能修好,还能‘升级’。”谢迟从箱子里又拿出几张卡带,“看到没?游戏卡。超级玛丽,魂斗罗,坦克大战。1999年,小霸王学习机还是稀罕物,但游戏卡带,尤其是有‘几百合一’的盗版卡,是硬通货。”

姜枝懂了:“修好游戏机,搭配卡带,卖给有钱人家的小孩?”

“不。”谢迟摇头,“卖太扎眼,容易惹麻烦。我们租。”

“租?”

“对。游戏机加卡带,押金五十,租金一天两块。周末租三天,五块。一个月下来,能租出去至少二十天,净收入四十。如果我们有三台游戏机,就是一百二。”谢迟算账,“本钱呢?一台坏游戏机收购价五到十块,维修成本几乎为零。卡带更便宜,废品站论斤收,一斤五块,能挑出十几张能用的。”

姜枝心动了:“但客户从哪儿来?”

谢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手写的小广告:

“租游戏机!小霸王学习机,附送经典卡带!周末在家就能玩超级玛丽、魂斗罗、坦克大战!押金50,租金一天2元,三天5元!联系电话:6xxxxxx(家属院小卖部代转)”

“电话是我找小卖部老板谈的,每月给他十块钱,他帮我们接电话、传话。”谢迟说,“广告我复印了二十份,明天去各个小学门口贴。”

姜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竖起大拇指:“谢早早同志,你真是穿越者中的商业奇才。”

谢迟坦然接受夸奖:“在2026年,这叫‘共享经济’。在1995年,这叫‘穷则思变’。”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小广告贴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问。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声音怯生生的,问是不是真的能租游戏机。

“真的,押金五十,租金一天两块,三天五块。”姜枝拿着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语气温和,“你带押金来,我们当面验机,手把手教你怎么玩。”

男孩叫小涛,住在家属院隔壁的铁路宿舍。他爸爸是火车司机,妈妈是售票员,家里条件不错,但管得严,不让买游戏机。小涛攒了半年零花钱,终于够租三天。

谢迟把修好的小霸王连上电视机——电视机是花三十块从旧货市场买的,12寸黑白,雪花点多,但能看。超级玛丽的音乐响起时,小涛眼睛都直了。

“这个键是跳,这个键是发子弹……对对,这样……小心那个乌龟!”

姜枝蹲在一边,看着谢迟耐心地教孩子。他侧脸在电视屏幕的光里,温和而有耐心。有那么一瞬间,姜枝恍惚觉得,他们不是1995年的一对“落难兄妹”,而是2026年的一对普通夫妻,在教自己的孩子打游戏。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断了。小涛玩得太投入,他妈妈找上门来。

“小涛!回家吃饭——哟,这啥玩意儿?”小涛妈妈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嗓门洪亮。

“阿姨,这是游戏机,我们租给小涛玩的。”姜枝赶紧解释,“不白玩,收租金的。孩子周末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嘛。”

小涛妈妈盯着屏幕上的小人跳来跳去,看了会儿,忽然说:“这小人挺好玩。怎么租的?”

于是,第一个客户发展成了第二个客户。小涛妈妈也想玩,但她不好意思跟儿子抢,就问:“你们还有没有?我也租一台,周末跟我家那口子玩。”

“有有有!”姜枝忙不迭地说。

于是,第二台游戏机租出去了。然后是第三台,第四台……到一月底,他们已经修好了六台小霸王,全部租了出去。押金收了三百,租金收入每月稳定在一百五左右。加上废品生意的利润,两人月收入突破三百,在1995年,这相当于一个国营厂老工人的工资了。

“等天气暖和点,我们可以拓展业务。”谢迟在账本上记下最新一笔收入,“租录像机,租录像带。1995年,港片正火,租一盘《黄飞鸿》系列或《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能收五毛到一块。”

姜枝边织毛衣边点头。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是给谢迟的。深灰色,简单的平针,但厚实。谢迟那件棉大衣太薄,晚上出去收废品,冻得直哆嗦。

“对了,”她想起什么,“夜校的事怎么样了?”

“报名了,下周一开课。”谢迟说,“学费八十,书本费二十,一共一百。我交了。”

“见到贺政宗了吗?”

“见到了。”谢迟放下账本,“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很认真。下课我‘不小心’撞到他,书撒了一地,他帮我捡,我就顺势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他叫贺政宗,在建筑队干活,想学预算,以后自己包活。”

“然后呢?”

“然后我说,巧了,我也在建筑队干过,有点基础,以后可以一起学习。他挺高兴,说‘那敢情好’。”谢迟学贺政宗的北方口音,学得还挺像。

姜枝笑了:“进展顺利嘛。”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谢迟却皱了皱眉,“贺政宗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纯粹。他想学东西,就真的拼命学。夜校九点下课,他能在教室待到十点,就着走廊的灯看书。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工棚看,他说工棚吵,而且灯暗,费眼。”

姜枝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她想起外婆日记里的话:“那孩子眼神清亮,是个实诚人。”

“那我们更得帮他了。”她说。

“嗯。”谢迟点头,“下周一,我‘刚好’带了本《建筑工程预算实例》去,说是我爸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送他。他肯定不要,我就说借他看,看完还我。”

“他一定会通宵看完,然后拼命记笔记。”姜枝说。

“对。而且他会想办法回报我,比如帮我打饭,或者帮我占座。”谢迟笑了,“一来二去,就熟了。熟了,就能说更多话,就能‘无意中’给他透露点信息,比如哪个工地要招小包工头,哪儿的建材便宜,甚至……怎么追姑娘。”

姜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夜校教室,昏暗的灯光,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一个讲怎么算混凝土方量,一个讲怎么给姑娘写情书。她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谢迟看她。

“笑你,谢大总裁,在1995年给人当恋爱导师。”姜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要是让晨江集团那些高管知道,他们老板在教人怎么追姑娘,下巴都得惊掉。”

谢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神温柔下来:“那也得看追的是谁。是你妈妈,值得我亲自授课。”

姜枝不笑了。她看着谢迟,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迟,谢谢你。”

谢迟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只猫。

“对了,”他转移话题,“你那边呢?工人文化宫的工作有眉目了吗?”

“有。”姜枝重新开始织毛衣,“我去了两趟,跟管图书室的张阿姨混熟了。她听说我高中毕业,字写得不错,还会整理图书,就说可以让我来帮忙,一个月二十块,不包吃住,但活儿轻松,就是整理书,打扫卫生。我答应了,下周一上班。”

“那正好,我上夜校,你上白班,时间错开。”谢迟说,“不过你小心点,别累着。”

“放心,整理图书而已,累不着。”姜枝把织好的毛衣半成品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就是这袖子好像织得有点一长一短……”

谢迟接过来,比了比:“没事,长短是特色。”

两人都笑了。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影子被拉得很长。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这是1995年1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距离春天,还有一个月。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雨,还有两个月。

距离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和穿蓝工装的姑娘,在纺织厂门口第一次说话,还有七十一天。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怀表在抽屉里,咔嗒,咔嗒。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命运齿轮咬合的声音。

而在这个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姜枝终于织完了那件毛衣。

深灰色,厚实,针脚不算平整,但很密实。她让谢迟试穿,大小刚好,就是袖子确实一长一短。

“左边长了大概一厘米。”姜枝比了比,有点懊恼,“拆了重织吧。”

“不用。”谢迟把毛衣穿在身上,左右看看,“挺好。长点的那边,挽起来就行。”

“可这样不对称……”

“对称有什么好?”谢迟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不对称才特别。全世界独此一件,谢早早牌手织毛衣。”

姜枝被他逗笑了。她走到他身后,帮他整理衣领。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穿着臃肿的棉袄,站在十五平米的陋室里,但脸上都有笑。

“谢早早。”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成功的,对吧?”

“会。”

“我们会让我爸妈在一起,会让我妈活下来,会有一个大团圆结局,对吧?”

谢迟转过身,看着她。镜子里,他们的目光在裂缝处交汇。

“对。”他说,声音很稳,“我保证。”

姜枝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毛衣有股新毛线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和铁锈味。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1999年所有的痕迹。

1995年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