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战车整齐地泊在车库里。
军规军纪永远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沉睡的战车温驯很多,但车体上的撞坑又无声彰显着它们骨子里的烈性。叶覃思敬畏地将手心贴在冰凉的车体上,仿佛能感受到金戈铁马的肃杀。这一刻她毫不怀疑,它们是有生命的。
“呜呜……”突然,断续的呜咽从角落的一辆战车传来。
叶覃思脊背微微发紧。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唯物主义者在精神格外脆弱的时候,偶尔也会短暂地背叛自己的信仰。
“呜呜……”又一声抽噎,翻涌的悲伤将叶覃思淹没。
叶覃思循着声音,慢慢靠近半敞的后舱门探头往里看——是许三多。他正蜷在车体中间的钢制底板上。
叶覃思不是喜欢主动介入他人情绪的人。
但此刻她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许三多,或许都不想,也不能一个人捱过这样的雨夜。
“许三多。”她轻轻唤他。
许三多猛地抬头看向她。
他的眼泪被吓到了,挂在脸颊上。
叶覃思手脚并用地翻上车。落脚时,她扶住舱壁,中暑后的虚乏让她原地稳了两三秒才恢复视线。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许三多呆愣地看着她,并不回话。叶覃思只好假装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掩饰尴尬。她开始懊悔了——太冒昧了,你跟人家有这么熟吗?
“你刚才登车的姿势动作不对。”许三多终于开口了,语气认真,带着鼻音,“登车有要诀的:一个目标,三个注意。一个目标就是车里你的那个座位;三个注意,是注意你的头,注意你的脚,还有注意你关门的手。”
“啊?”叶覃思弓着腰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她一时不知如何破局,讪讪地说,“我记下了,那我现在再来一次?”
许三多用一双发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
叶覃思只好跳下车,按照要领又来一遍,这次她头差点磕到舱门上,但总算是没这么狼狈了。她微微喘着气,紧张地看向许三多,等待这位“教官”检阅训练成果。后者却不再看她,又把头埋回膝盖里——许三多似乎一次只能顾得上一件事,而现在,他又专注于自己的悲伤了。
叶覃思坐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比白天在队列里的时候,近了半拳。
她尝试开口:“许三多,白天在训练场……谢谢你。要不是你接住我,我估计会摔得很难看。”
她观察着对方的动静,轻声试探:“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很难受?你想跟我说说吗?”
“班长对我失望了!”许三多突然的哭喊声在全封闭装甲车体内撞击回荡,最后“咚”的一声,直击叶覃思的心脏。
“下午卸履带……我抡锤,砸到了班长的手……很重,很疼……班里除了班长,没人愿意跟我好好说话……班长对我最好,可是现在,我让他失望了……”他语不成句,“我就是个拖累……”
叶覃思从未如此这样共情一个人。那种害怕成为累赘的恐惧,她太懂了。
叶覃思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三多,当没有人对我们抱有希望的时候……我们更要对自己抱有希望。要相信自己,下一次能做好。”
这种省去姓、只叫名的亲昵感,让许三多想起了草原五班的战友。他的膝盖稍稍偏向叶覃思:“我能做好吗?可连长说我是孬兵。”
“你别听他瞎说!”叶覃思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把许三多吓得肩膀一缩。她立刻意识到,赶紧缓下语气:“许三多,你知道‘白板说’吗?人是可以塑造的,不是被一句话就定死的。”
他显然更迷茫了。
叶覃思索性抛开术语:“就是——你觉得自己行,你慢慢就能行!更何况……更何况我也觉得你能行!”
许三多不哭了。
他用袖子擦干眼泪,但忽然又想起什么:“叶覃思,你不是在医务室吗?”
“小事。”
叶覃思说着推开后舱门细细听,雨似乎已经停了。
估摸着快到熄灯时间,两人匆匆跳下车,一前一后往宿舍方向赶。他们踩过路上的水洼,月亮碎成星河。
许三多似乎很久都没遇到能好好听他说话的人了。回去的路上,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在草原五班时修的路,那条梦里迎他回、现实里却送走他的路;这时叶覃思就想到了自己入学时亲手种下的那棵法桐树苗,离校那天,她从车窗回望,每一片小小的叶子都在风中拼命挥动,像告别,又像招手;
许三多又说,他爹总喊他“龟儿子”,盼他能活出个人样;叶覃思在黑暗中苦笑,来七连前自己倒是有“人样”,可是现在……
一个七零八碎地说,一个天马行空地想,两人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山南山北的路,总会在顶端相会。
两人在宿舍二楼分别时,正碰上史今打水回来。他左手提着热水壶,袖口卷起,右臂却从肘到腕遮得严实。
许三多立时箭步闪到叶覃思身后,把头沉沉垂下,将鸵鸟精神贯彻到底。
叶覃思只好稍稍上前半步,梗着脖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颗埋下去的脑袋。
“班长。”她抬手敬礼。
“在宿舍区不用这样。”史今朝她笑笑,目光越过她肩头,像没看见身后那只鸵鸟,“你稍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盒药。
“晚上去医务室看你,护士说你刚走,药忘了拿。”他把药递过来,“身体怎么样?”
叶覃思慌忙接过,她突然很想和许三多换个位置。班长,你骂我吧!她想,把宽容留给许三多——只要别留给我!
“今天跑得很辛苦,我们都看见了。”史今伸手,替叶覃思把歪了的帽檐正了正——他的右手和她的睫毛,同频轻颤。“我第一次跑一万二的时候,跑完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体能是能练出来的,别灰心。”
叶覃思攥紧了手里的药盒。
她忽然更懂许三多了——为什么史今的失望,会让他那样绝望。
“班长,”她嗓子发紧,把身后那个人也捎带上,“我一定、一定努力。许三多也是。”
身后那颗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史今没接话,只是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带起一阵干净的洗衣粉味道。然后他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向那只鸵鸟。
“许三多,你跟我玩捉迷藏呢?”
他猛地把手一伸,准确无误地攥住后领,把人从叶覃思身后拎了出来。
“赶紧回宿舍!”
史今用左手虚虚地拖着许三多,并没使劲。但许三多却像块膏药一样紧紧地贴上去:“班长班长,你的手还疼吗?”
史今不答话:“明天训练完你跟我去车库,继续学车辆养护。”
“是!”
三班宿舍的门关上了。
熄灯号吹响的瞬间,空空的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叶覃思却不觉得心空了。
现在,她准备好了面对黑夜,也准备好了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