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坐在前台，把账本翻开了，又合上。
阿强递了根烟过来，他没接。阿强自己点上，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城北的地盘，那个外地人全吃下了。”阿强说，“赵麻子走了，姓刘的当了狗。”
陆文昌没接话。他想起三年前跟赵麻子喝酒，赵麻子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子从一辆破货车干起来的，谁也别想让我走。那时候他脸上的麻子泛着红光，眼睛里全是狠劲儿。
现在人没了。
“那个外地人什么来路？”陆文昌问。
阿强摇头：“查不到。只知道不是本地人，钱多，人手多，路子野。赵麻子找了官面上的人，人家回了一句‘管不了’。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陆文昌知道。在临江这地方，说“管不了”不是真的管不了，是不想管。不想管的背后，要么是钱没到位，要么是对方来头太大。
赵麻子不缺钱。那就是后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玻璃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照在地面上，泛着昏黄的光。城西的花参根事情刚消停，赵家院子的事又闹起来了。现在城北变天了。
临江这地方不大，但水一直很深。码头的生意，物流园的生意，建材市场的生意，各有各的盘子，各有各的规矩。赵麻子在城北做了七年，不算最大，但也没人动得了他。
现在有人动了。不是慢慢啃，是一口吞。
“他下一个会动谁？”陆文昌问。
阿强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碾了碾。
“城北之后，要么城西，要么城东。”
陆文昌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撑得住吗？”
阿强没回答。他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阿强说：“赵麻子撑了一个月。”
陆文昌没再问。他走回前台，坐下，把账本翻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出货、欠款、回款。他的生意不大，一个门面，几辆车，十几个人。跟赵麻子比，差得远。
但他在这条街上待了六年。六年里，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发财，有人跑路。他见过太多人像赵麻子一样，前一天还风风光光，第二天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想做下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文昌抬起头，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老周。老周在城东开了家汽修厂，跟陆文昌做了五年邻居。
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走进来，在阿强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听说了吗？”老周问。
“赵麻子？”阿强说。
“不是。”老周把烟捏在手里转，“城西那边，今天下午又出事了。赵家院子的那个人，找的那个哥，电话还是没打通。后来他亲自去找，在巷子里被人堵了。三个人，蒙着脸，打完就走。没抢东西，没要钱。”
“人怎么样？”陆文昌问。
“胳膊折了，在医院躺着。”老周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说他看清了其中一个，是姓杨的手下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文昌认识姓杨的。杨庆，在城西做建材，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什么都沾。花参根的事就是他挑起来的，赵家院子的事也是他在背后搅。这个人手黑，但脑子好使，从不亲自下场，永远躲在后面。
“姓杨的跟那个外地人有没有关系？”陆文昌问。
老周和阿强同时看向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阿强把烟掐灭，站起来。
“我出去转转。”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门关上的时候，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张单据吹到地上。陆文昌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上个月的一笔货款，还没结清。
他把单据压在账本下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文昌，”老周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要是那个人真的来了，咱们是打，还是走？”
陆文昌没回答。他看向门外，阿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又像一条死胡同。
他想起赵麻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舍不得。但他更怕。”
陆文昌不怕。至少现在还不怕。但他知道，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来。赵麻子怕了，所以他走了。姓刘的不怕，所以他留下了，当了狗。
他不想当狗，也不想走。
但他更不想有一天，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人，没下来。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风吹过来，凉的。
临江的秋天来了。
老周走了以后，陆文昌一个人坐在前台。他把灯关了，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账本上，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着。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赵麻子的号码，停了一下。那个号码他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现在打过去，应该是空号了。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玻璃门，亮一下，又暗了。陆文昌看着那扇门，想起六年前自己刚来城东的时候。那时候这条街还是一片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和水泥浆。他租下这个门面的时候，房东说，这地方偏，生意不好做。他说，没事，我等。
等了六年，等到街上铺了柏油路，等到路灯亮了，等到周围的店铺一家一家开起来。等到他有了十几个人，几辆车，有了固定的客户，有了在这条街上说话的份量。
现在有人要来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推开。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还有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招牌上的灯箱还亮着——老周的汽修厂，王胖子的超市，李姐的理发店，还有他的门面。
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店，他都认识。每一家的人，他都喝过酒。大家都不容易，都是起早贪黑，都是挣一碗饭吃。
阿强说得对。赵麻子撑了一个月。那他们呢？
他关上门，走回前台，坐下。
手机亮了。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打听到了。姓杨的确实跟那个外地人有关系。不是一伙的，是合作关系。城西归姓杨的，城北归外地人。下一步，可能是城东。”
陆文昌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外地人会来找他，会给他开一个价，让他走。不走，就是赵麻子的下场。走，就是从头再来。
他不想从头再来。
但他也不想有一天，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他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他坐在前台，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阿强发了条消息。
“明天叫上兄弟们，开个会。”
阿强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光秃秃的，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楼，回到那间杂物间。钢丝床还是硬的，垫子还是薄的。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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