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程以宁每天来上课,每天做卷子,每天问陆文昌题。她的成绩还是不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第五次模拟考,她从倒数第三变成了倒数第五。进步不大,但她在往前走。陆文昌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心里也跟着晃。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他告诉自己,她需要的是考上大学,不是他去找谁。他答应了帮她。够了。
但他知道不够。
有时候课间,程以宁转过来问他题,他讲着讲着,会突然想起她说“我要出息”的时候眼睛很亮。有时候放学,他走出校门往东走,会突然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会突然想起她说“凭什么”的时候声音很稳。那些画面像长了腿,自己跑出来。他赶不走。他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多了,就觉得那些画面淡了。不是忘了,是压下去了。他以为压下去了就没事了。
直到那天他在走廊里遇到两个染了彩色鸡冠头的少年。一个叼着烟,没点,在嘴里从左滚到右。
“就那个,三班的。”
“哪个?”
“被富二代包养那个。”
另一个吹了声口哨。“包养?那叫包养?人家就是玩玩。”
“玩玩也轮不到你啊。”
“我可不稀罕,被人玩过的,谁知道睡过多少回了。”
叼烟的那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笑了一声。“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就喜欢送上门呢。”
“送上门人家也不要啊,玩够了就扔了,跟垃圾一样。”
“那你捡回去呗。”
“我捡垃圾?”
两个人笑成一团。其中一个学了个动作,像是在搂什么人,又随手一推,推完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陆文昌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拳头。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和程以宁的声音撞在一起。她说“我要出息”的时候眼睛很亮。他们说“跟垃圾一样”的时候在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往上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往下踩。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很凶。
他想走过去。想问问他们,如果被这样说的人是你妹妹,你还能笑得出来吗。但他没动。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们不会觉得错,只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少年走远。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程以宁的声音和那些少年的话来回转。她说“我要出息”。他们说“跟垃圾一样”。她说“凭什么”。他们说“玩够了就扔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哭的样子。他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有时候那个笑会突然收回去。他想起她说“我要出息”的时候眼睛很亮。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想把丢掉的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可那些人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原形。一句话,轻飘飘的,不用负责的,把她好不容易捡起来的东西又踩碎了。他不想让她听到那些话。他不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背后那样说她。他不想让她笑到一半突然收回去。他想让她快乐。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做题,偶尔回过头来问他一道题,听懂了,笑一下。他想让那种笑不要收回去。他想让她不用再听那些话。但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连自己脑子里那些话都赶不出去。
他发现自己也不快乐。不是因为她不快乐,是他自己的原因。他说不清楚。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天去上课,做题,跟许博和王美琪一起吃饭,放学回家。日子很简单,没什么不开心的。现在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不想这样了。他想回到以前那样。但他回不去了。那些话已经进来了。他赶不出去。
第二天,他去找许博。许博在走廊里靠着墙,看到他就站直了。
“怎么了?”
陆文昌没说话。许博也没催,就看着他。
“我心里不舒服。”陆文昌说。
许博没问为什么。他靠在墙上,等着。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陆文昌说,“就是心里堵得慌。以前不这样的。”
许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个转学生?”
陆文昌想了想。“不全是。就是……听到一些话,心里难受。”
“什么话?”
陆文昌把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说了。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又攥起来了。许博听着,没插嘴。等他说完了,许博才开口。
“你帮不了她。”许博说。
陆文昌愣了一下。
“不是说你不能帮,”许博说,“是那些话,你堵不住。你堵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你堵住今天的,堵不住明天的。”
陆文昌没说话。
“她能自己走过去,”许博说,“她已经在走了。”
陆文昌低着头。他知道许博说得对。但他还是难受。
“那你呢?”许博问。
“什么?”
“你怎么办?”
陆文昌抬起头。许博看着他,不是在问他答案,是在让他想。
“我不知道。”陆文昌说。
许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想她。你想你自己。你怎么才能不难受。”
陆文昌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不难受。他只知道,许博说的对。他帮不了她。那些话他堵不住。她得自己走过去。她已经在走了。他看着她走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他说不清楚跟许博说了之后是好受了还是更难受了。但至少,有个人知道了。不是他一个人了。
过了几天,食堂里,许博把排骨夹到他碗里。陆文昌低头吃饭,许博也低头吃饭。谁都没提那件事。吃完饭,两个人收了餐盘,各自往教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