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陆文昌的父亲陆武兴在客厅看报纸。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这两天看你不太对劲。”陆武兴说。
“怎么了?”陆文昌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过来坐坐。”
陆文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陆武兴把报纸放下,看着他。
“怎么了?”父亲又问了一遍。
“没怎么。”
“你从小就这样,有事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陆文昌没说话。陆武兴也没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
“我给你讲个事。”
陆文昌抬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追你妈,闹过一个大笑话。”
父亲靠在沙发上,眼睛眯起来。
“那时候供销社有好几个售货员,你妈是其中一个。我每次去都找她买东西,买完就走,不敢多说话。后来有个男的也老去,长得比我高,穿得比我好,每次都跟你妈聊半天。我心里那个急啊,又不敢问。”
陆武兴笑了一下。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写了一封信,塞在你妈柜台的抽屉里。写的是——‘我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我,明天穿红衣服来上班’。”
陆文昌愣了一下。
“第二天你妈来上班,穿了一件蓝衣服。我心凉了半截,灰溜溜地走了。郁闷了好几天,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你姥爷找人来说媒,我才知道,你妈根本就没有红衣服。她那件红衣服洗了没干。”
陆武兴笑出了声。陆文昌嘴角也动了一下。
“你妈嫁过来之后才告诉我,她当时觉得我这个人又傻又憨,但挺有意思的。”
陆武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慢下来。
“行了,别光听我讲。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陆文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父亲也没催,端着茶杯等着。
“爸,”他终于开口了,“有一个女生……她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嗯。”
“不是那种普通的不好,是很过分的那种。她什么都没做错,但别人看不起她,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她很难过。”
陆文昌攥着拳头。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没哭。她说她要考大学,要出息,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她说得很认真,很用力。我看着她的样子,我……”
他停住了。
陆武兴看着儿子,过了一会儿,说:“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陆文昌点了点头。
“你觉得自己帮不上她?”
他又点了点头。
陆武兴把茶杯放在桌上,想了想。
“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陆文昌。
“你妈嫁过来之后,有一阵子我们过得很难。她刚怀你的时候,我工资低,家里揭不开锅。你妈挺着大肚子去菜市场,跟人家讨价还价,为几分钱跟人争半天。我看着心疼,觉得自己没用。后来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看着儿子。
“她说,‘你别觉得我苦,我不苦。我扛得住。你别自己把自己压垮了,你垮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陆武兴停了一下。
“那个女生,她能从那种事里走出来,还能说‘我要出息’,她比你想象的坚强。你信她。”
他拍了拍陆文昌的肩膀。
“你也要坚强。你是个男子汉。她需要的是有人信她,有人陪她。你已经在做这些了。够了。”
陆武兴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门口,回过头。
“有什么事想不通,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陆文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报纸。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件没干的红衣服。他想起父亲说“她比你想象的坚强”。他想起父亲说“你也要坚强”。陆文昌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程以宁坐在巷子里眼睛红红的样子,她说“凭什么”的时候眼睛很亮,她说“我要出息”的时候声音很稳。转着转着,慢下来了。
陆文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房间里暗沉沉的。他闭上眼睛,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