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宁回来之后,像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上课了。不是以前那种坐在座位上发呆的上法,是真的在听。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她抄什么。发下来的卷子,她一张一张地做,做不完就带回宿舍继续做。程以宁的课本翻开的时候,里面开始有了笔记,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写到格子外面去。她的课桌也不再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了——草稿纸堆在桌角,笔散落在课本上面,笔帽不再朝同一个方向。
她换了新衣服。不是周浩买的那件,是她自己买的,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合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程以宁还换了新鞋子,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干净。背的新书包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很贵的牌子,但比原来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精神多了。小鹿挂件还在,一晃一晃的,掉了一只角。
班里的人开始注意到程以宁。不是以前那种“她好看所以多看一眼”的注意,是“她好像变了”的注意。有人跟程以宁说话,她会接,虽然话不多,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只是笑笑、不知道说什么。下课的时候,偶尔有人坐在程以宁前面的位置上跟她聊天,她听着,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她不再是那个被围着却不知道怎么办的人了,程以宁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学生,和所有人一样,上课、做题、吃饭、回宿舍。
她开始认真学习。但程以宁的基础太差了,差到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到起色。
第一次模拟考,程以宁考了全班倒数第五。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老师没有特意看程以宁,也没有特意说她。全班倒数第五,不值得特意看一眼。老师只是说了一句:“有些同学,基础差就要更努力,不要以为自己努力了就够了,别人也在努力。”程以宁没有抬头。她知道老师在说她。
第二次模拟考,程以宁又考了全班倒数第三。这一次老师没有念成绩,只是把排名表贴在后墙上。程以宁去看的时候,从下往上找,找了两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过来看排名,挤了程以宁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让到一边。
程以宁开始怕考试。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完之后发现自己一点进步都没有。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比任何时候都努力。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不玩手机,不看课外书,不跟人聊天。程以宁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困了就站起来听课,站着站着又困了,就掐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心全是红印子,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掐上去。
但还是不行。
程以宁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沉,沉得很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沉。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有一次去河里游泳,脚被水草缠住了,怎么挣都挣不开。水不深,到她胸口,但她就是动不了。程以宁站在水里,看着岸上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发现她。她喊不出来,水草缠着她的脚,越缠越紧。现在也是这种感觉。程以宁站在教室里,坐在座位上,做着卷子,但她动不了。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下掉。
第三次模拟考之前,程以宁在教室里哭了。
那是晚自习之后,人都走光了。程以宁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程以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学习上,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手心掐得全是红印子,做了那么多卷子,背了那么多单词,翻了那么多遍课本。但还是不行。那些公式还是记不住,那些单词还是看不懂,那些题还是不会做。程以宁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往上爬,但水草缠着她的脚,越缠越紧。
她想起周浩。想起他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想起他说“你什么都不是”。程以宁以为自己可以忘掉,以为只要努力、只要考上大学、只要离开这里,那些话就会消失。但她坐在教室里,看着那张排名表,那些话又回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卷子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哭完了,程以宁抬起头,用袖子擦脸。旧棉服的袖口磨白了,擦在脸上有点粗糙。她吸了吸鼻子,把桌上的卷子收好,站起来,往门口走。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程以宁的父母从来不会特意问她的学习,不会问她跟谁在一起,不会问她开不开心。他们只管挣钱,她只管读书。她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跟他们说。说了也没用。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把伤口盖住,等它慢慢愈合。
陆文昌站在走廊里。
他本来是回来拿忘在教室里的英语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他没进去,站在走廊里等。等程以宁出来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程以宁问。
“拿书。”
程以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陆文昌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步子很慢,肩膀微微塌着。路灯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进去拿了书,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程以宁刚才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陆文昌想叫住她,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她怎么了,但他知道她不会说。
陆文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下楼。
从那天起,程以宁开始问陆文昌问题。课间的时候回过头来,把卷子递过来,指着上面画了圈的题。陆文昌看了,给她讲。程以宁听懂了就转回去,听不懂就皱着眉头再问一遍。陆文昌有时候讲一遍,有时候讲两遍,有时候讲三遍。讲完了程以宁低头写,写完了推过来给他看。陆文昌说对了,她就笑一下,把卷子收好。
旁边也有人来问陆文昌题,他一样讲。课间的时候座位周围总是有人,他讲完一个,下一个递上来。程以宁坐在前面,有时候回过头来等,等前面的人走了,才把卷子递过来。陆文昌也不急,接过卷子看了,给她讲。程以宁听的时候很认真,手指点着草稿纸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讲完了她转回去,陆文昌继续给下一个人讲。
有一次程以宁问了同一道题三遍。第一遍她没听懂,陆文昌换了种说法。第二遍她听了一半又卡住了,陆文昌拆成三步讲。第三遍她听完了,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了五分钟,推过来。陆文昌看了一眼,全对。
“对了。”他说。
程以宁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把那道题的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谢了。”她说。
“没事。”
程以宁转回去。陆文昌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程以宁每天来上课,每天做卷子,每天问他题。陆文昌的成绩还是在前十五左右晃,程以宁的成绩还是在下游。第四次模拟考,她还是倒数。她知道成绩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卷子发呆。陆文昌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马尾扎得比从前低了,发尾有点乱,像是随手拢了一下。陆文昌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从桌子下面递过去。
“加油。”
程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条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把折痕压平。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从桌子下面递回来。
“谢谢。”
陆文昌把纸条收好,夹在课本里。
后来陆文昌和程以宁的关系越来越近了。下课的时候程以宁会转过来跟他聊天,说考试太难了,说老师讲太快了,说自己是不是太笨了。陆文昌说不是,是基础太差,补上来就好了。程以宁笑了一下,说“你骗人”。陆文昌也笑了一下,说“没骗人”。
“我真的能补上来吗?”程以宁有一次问他。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谁都努力。”
程以宁看着陆文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做题。
有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王美琪和许博也在,四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程以宁坐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起来。
程以宁开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很轻的、很快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什么东西。陆文昌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
这一刻,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