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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鹿——楠树著

那天,下着小雨。

程以宁站在校门口,撑着那把伞面上有褪色花的旧伞。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周浩看了她一眼,往副驾方向偏了偏头。她收了伞,拉开车门,坐进去。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

“手这么凉,没多久?”

她把手缩进口袋里,没说话。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档,伸手过来,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握了一下,又放开。

“带你去吃点热的。”

“嗯。”

车子开动。雨刷一下一下地把水刮掉,街景清楚又模糊,模糊又清楚。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没有茧。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下巴收在领子里面。他长得不算好看,但整个人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帅,是“不费力”。做什么都不费力。

“今天老师拖堂了?”他问。

“没有。”

“那怎么这么慢?”

“收拾东西。”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慢慢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住裤子上的褶皱。

她穿的是那条洗了很多次的牛仔裤,膝盖那里已经磨得发白了。

“下次别穿这条了,”他说,“旧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个磨白的地方盖住,又像是想把裤子上的褶皱抚平。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了。”

声音很轻。他没再接话。车子继续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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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周六下午,他提前在校门口等着。她出来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牛仔裤换了,是新的,深蓝色,膝盖那里干干净净的。

“上车。”

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手搭上来了。不是用力,是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搭法。她没动。那只手从肩膀滑到后颈,指尖碰到她耳垂,轻轻捻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你紧张什么?”他问。

“没紧张。”

他笑了一下,发动车。

他带她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她从没去过那种地方。门口站着穿西装的侍者,替她拉开门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周浩一眼。他已经走进去了,没回头。她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小。

餐巾叠成三角形,放在盘子旁边。她拿起来,展开,不知道铺在腿上还是压在盘子底下。她看了一眼周浩,他已经把餐巾铺在腿上了。她也铺在腿上,铺了两下,没铺平,手指在边缘按了按。

菜单是皮面的,很沉。她翻开,数字让她的手心出汗。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没再动。

“你来过吗?”他问。

她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没有。”

“没事,我帮你点。”

他点菜的时候没看菜单,报了几个名字。侍者点点头,把菜单收走。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菜单合上,推到桌子一边,然后靠进椅背,看着她。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摸了一下餐盘的边缘。盘子很白,比她见过的任何盘子都白。她的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压着餐巾。

菜上来的时候,侍者端着两份牛排,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盘,不知道怎么下手。她看了一眼周浩,他已经拿起刀叉,很自然地切着,动作很轻。她学着他的样子切了几次,刀在盘子上划出声音,她放慢了速度,还是响。

周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会切?”他问。

她没说话。他把她那盘端过去,切好了,推回来。“吃吧。”

她低着头,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她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么小一块,几口就没了。”

周浩笑了一声。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嘴。

吃完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校门口,没熄火。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他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耳边滑下来,停在她肩膀旁边。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下次再出来。”

她点点头。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开走,尾灯在雨雾里慢慢消失。她摸了摸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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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来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

有时候是周五放学,有时候是周三晚上,有时候是周六下午。他不提前说,只是发一条消息——“出来”。她在写作业,她把笔放下;她在洗衣服,她把水擦干;她已经在床上了,她换衣服出门。舍友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一下。没人再问。

“你怎么不早点说?”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笑,伸手揉她的头发。“想你了,等不及。”

她就说不出话了。

他带她去电玩城。她不会打游戏,他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耳边,她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他在她耳边笑,说“你怕痒啊”。她没回答。她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他带她去台球厅。她不会打台球,他就从背后抱着她,手把手教她瞄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打偏了,他说“没事,再来”。她又打偏了,他说“你手别抖”。她没告诉他,她手抖不是因为不会打台球。

他带她去KTV,去酒吧,去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给她倒酒,她不会喝,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头。他笑了,把杯子拿过去,替她喝完。“你以后别喝,”他说,“有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觉得这就够了。

他给她买东西。商场里那些她只敢看不敢试的牌子,他让她去试。她从试衣间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说“好看”,然后去结账。她提着购物袋走在他旁边,袋子很轻,但她觉得沉。

他给她买零食。一大袋,塞满她座位旁边的空档。她说吃不完,他说慢慢吃。她分给舍友,舍友说“你男朋友真好”。她笑,没纠正“男朋友”这个说法。

他带她去吃夜宵,去吃火锅,去吃那些开在巷子里但永远排队的路边摊。他不介意环境,不介意油烟,不介意她辣得眼泪出来的时候妆花了。递纸巾给她,笑她“不能吃辣还逞强”,然后把自己那杯冰水推过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有一次问。

他看着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好。”

“你知道吗,”他有一次说,“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你漂亮,不化妆也漂亮,是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漂亮。”他停了一下,“天生丽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只觉得脸有点烫。他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把头偏向窗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觉得自己在往上升。从普元城的灰扑扑的街道,升到一个有暖风、有音乐、有人帮她别头发的地方。她不需要再在操场台阶上一个人坐着,不需要再把一盒饭分两顿吃。她的骄傲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她是有价值的,是被选中的,是值得的。

她更顺从了。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深夜。

他发消息说“出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舍友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出了门。

车停在校门口,拉开门坐进去,闻到酒味。

“喝了多少?”

“不多。”

他没喝多。眼睛是亮的,说话也清楚。只是比平时话少,开车的时候不说话。

到了地方,她跟着他下车,跟着他走进酒店大堂,跟着他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她站在旁边,心跳声大得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房门打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动。他先进去,开了灯,回头看她。

“进来啊。”

她进去了。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他站起来,走过来,把书包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在旁边坐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亲了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她闭上眼睛,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他感觉到了,停下来。

“怕?”他问。

她没说话。他撑起身,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等她。等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他没问她是不是哭了。他又亲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扫过他的嘴唇。

她没说话,也没动。他慢慢来。每一步都很慢。她闭着眼睛,没动。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不那么僵了。他感觉到了,没有再问。

结束后他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疼不疼?”他问。

她摇摇头。

“睡吧,”他说,“明天送你回去。”

她闭着眼睛,没睡。听着他的呼吸,平稳的,均匀的,像是已经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的缝隙。外面有光透进来,很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空的、很轻的东西,像被掏走了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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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校门口,他侧过身看她,伸手帮她把领子翻好。

“以后有事就找我。”

她点点头。

“别想太多,”他说,“有我在。”

她下车的时候,阳光刺得眯起眼睛。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开走,尾灯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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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那边,没有人知道这些事。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课间的时候没有人聊天了,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所有人都在做题,做不完的题。数学、英语、理综,卷子从这摞叠到那摞,写完一张还有下一张。有人把笔咬变形了,有人把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人在课桌上刻了目标学校的名字,刻完又用胶带粘上,怕被人看到。

模拟考临近,老师比学生还紧张。班主任每天来教室三趟,早上一趟说“抓紧时间”,中午一趟说“再加把劲”,晚上一趟说“别松懈”。同一个意思,三种说法,翻来覆去。

没有人提起程以宁。她的座位空着,椅子端端正正推进桌子里,和其他歪歪扭扭的椅子摆在一起,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位置。老师没问过,同学没议论过。她的名字消失在点名册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陆文昌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教室后面那面墙,以前贴着她的画,现在贴的是模拟考排名。她的那幅画被揭掉了,不知道是谁撕的,也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转回头,继续做题。做不进去,但他做。

成绩在下滑,从年级前十滑到十五,又滑到十八。但他仍然是班里的前几名。课间的时候,有人过来借笔记,有人拿着卷子问他题,有人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上,转过来说话。座位周围总是有人。他给他们讲题,讲完一个,下一个递上来。

有人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说:“没有。”

那个人就不问了。不是关心,是礼貌。问了,答了,够了。

王美琪更忙了。她的成绩不好,老王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每天放学直奔补习机构,九点半才回家。她给陆文昌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卷子的照片,配一个字“难”,有时候是一杯奶茶,配一个字“困”。陆文昌回“加油”,她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许博也忙。他爸给他请了家教,周末排满了课。他偶尔在食堂碰见陆文昌,说“你瘦了”,陆文昌回一句“你胖了”,许博踢他一脚,然后各自去上课。

三个人很少一起走了。校门口的路口,有时候只有陆文昌一个人站在那里,往三个方向看,都看不到人。

他有时候会在放学后往西走一段。不是去找她,他知道她在哪里——她不在学校,不在那条巷子,不在他能找到的任何地方。只是想走一走那条路。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高考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八十天,又变成六十天。墙上的排名换了又换,有人上来有人下去。陆文昌的名字从前十滑到十五,又从十五滑到十八。老师找他谈话,他说“知道了”,然后回教室继续做题。做不进去,但他做。

然后有一天,她回来了。

下午第二节课,语文。陆文昌低头做阅读理解,听到教室门被推开了。抬起头,看到她从门口走进来,背着那个旧书包,小鹿挂件一晃一晃的,两只角都掉了。

穿着他没见过的一件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比从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淡淡的颜色。低着头走到座位前,把椅子从桌子下面拉出来,坐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语文老师看了她一眼,说:“程以宁,你回来了?快考试了,抓紧时间。”然后转过头,继续给前排的学生讲题。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陆文昌看着她的背影。坐得很直,马尾垂在椅背上方,发尾有点分叉。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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