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板,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姜蘅芜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护着他,怕他倒。随元青坐在对面,看着他。
“随安,叫爹。”
随安看着他,嘴里吐了一个泡泡。
“叫爹。”
又吐了一个泡泡。
“随安——”
“他才六个月,不会叫。”姜蘅芜说。
“我六个月的时候就会叫了。”
“你娘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会的。因为我聪明。”
她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忽然笑了。“随元青,你儿子跟你一样。嘴硬。”
随安看着他爹他娘,忽然张开嘴,叫了一声:“哒。”
随元青愣住了。
“哒,”随安又叫了一声,“哒哒。”
随元青看着随安,随安看着他。随安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他叫我了,”随元青说,声音在发抖,“他叫我了。”
“他叫的是哒,不是爹。”
“是爹。他叫的是爹。”他伸出手,把随安抱起来,举到面前,“随安,再叫一次。”
随安看着他,咧着嘴。“哒哒。”
“是爹。爹。”
“哒哒。”
“爹。”
“哒哒。”
随元青放弃了。他把随安抱在怀里,下巴抵在随安的头顶上。随安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姜蘅芜。”
“嗯。”
“他叫我了。”
“嗯。”
“他先叫我。”
“嗯。”
“他先叫爹。没叫娘。”
她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发抖的嘴唇、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他叫爹的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随安的头发上。随安抬起头,看着他爹哭了,伸出小手,拍在他爹脸上。
“哒哒。”随安说。好像在说——别哭了。
随元青握住儿子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随安。”
“哒哒。”
“叫爹。”
“哒哒。”
“爹。”
“哒。”
他放弃了。他把随安放在床上,随安又坐起来,摇摇晃晃的,两只手撑着床板。他看着姜蘅芜,张开嘴。
“娘。”
姜蘅芜愣住了。
“娘,”随安又叫了一声,朝她伸出手,“娘。”
姜蘅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随安抱起来,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随安——你会叫娘了——”
“娘,”随安说,小手拍着她的脸,“娘。”
随元青站在旁边,看着他老婆哭、儿子叫娘。他忽然觉得,先叫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正都是一家人。反正都是他的。反正——
“随安,”他说,“你娘哭了。你去哄哄她。”
随安看着他娘,伸出小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娘,”他说,“娘。”
姜蘅芜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随安的小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随安被她抱得有点紧,但他不哭。他拍着她的背,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说——别哭了,我在呢。
随元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他的胸腔撑破了。他走过去,把两个人都抱在怀里。姜蘅芜靠在他胸口,随安夹在两个人中间。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像三只挤在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她从随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有多长?”
“很长。比海棠花开的次数还长。比月亮圆的天数还长。比你种的那棵海棠苗长的叶子还多。”
她笑了。“那棵海棠苗现在有一百多片叶子了。”
“那就比一百多片还多。”
“那是多少?”
“数不清。”他说,“一辈子数不清。”
随安在他俩中间,被挤得有点扁。但他不哭。他看着他爹他娘,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