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他的酒窝陷下去,那道疤随着笑容微微弯了弯,整张脸忽然变得不像一个疯子——
像一个被骂了还觉得开心的傻子。
“你笑什么?”姜蘅芜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她记着他的话,哭一次亲一次,她不要被他亲,“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好笑。”他说。
“哪里好笑了!”
“你吃醋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感受着她嘴唇的颤抖,“很好看。”
姜蘅芜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红着脸,红着眼眶,瞪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没有吃醋!”她强调。
“嗯,你没有。”
“我真的没有!”
“嗯,你真的没有。”
“随元青!”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随世子”,是“随元青”。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是一种又急又气又委屈的、像撒娇一样的情绪。
随元青的手指停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姜蘅芜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叫了他的名字,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故意的……”
“再叫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疯癫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亮。他在看着她,等她说。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很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叫一次。”
“随元青。”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事,”他说,声音低得像一个秘密,“我跟她谈了半个时辰。她坐在我对面,离我三步远。她没有碰过我,我也没有碰过她。她身上的味道是来之前染上的,跟我无关。”
姜蘅芜愣住了。
他在解释。随元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个屠过城的恶鬼、这个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的人——在向她解释。
“你……你不用跟我解释。”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见谁不关我的事。”
“关你的事。”他说。
她抬起头。
“你是我的人,”他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见了谁、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关你的事。”
姜蘅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气的,是——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好快,快到她觉得随元青一定能听见。
“随元青。”她叫他。
“嗯。”
“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见那个女人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她的脸很红,红到耳根都在发烫。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抽开。
随元青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咬了咬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敢看他,“因为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随元青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姜蘅芜转过头,看着他。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以后都不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随元青低下头,看着那滴泪。
“你又哭了。”他说。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是——是风迷了眼。”
“屋里没有风。”
“那就是有灰。”
“屋里没有灰。”
“那就是——”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随元青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眼角,轻轻地亲掉了那滴泪。
他的嘴唇干燥、微凉,碰在她湿润的眼角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怕的僵,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心脏停跳了一拍的僵。
“我说过,”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眼角,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哭一次,亲一次。”
“我没有哭!”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那是——”
“是什么?”
“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是高兴的。”
随元青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里面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高兴什么?”他问。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高兴你……以后不见她了。”
随元青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心里那个让他发疼的东西忽然不疼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很暖,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开花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小,很软,烫得像要烧起来。
“姜蘅芜。”他叫她。
“嗯。”
“你就是在吃醋。”
“我没有!”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睛红红的,脸颊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小兔子。
随元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再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哑了下来,“我就亲你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你无赖。”
“嗯,”他说,“我是。”
他站起来,把她的书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逛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你说什么?”
“逛街。你不是在屋里闷了一个月了吗?”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出去走走。”
姜蘅芜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的脸还是烫的。她的眼角还有他嘴唇留下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滴泪痕——他亲掉的那滴。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滴泪痕。
“随元青。”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