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醋

姜蘅芜在长信王府住了一个月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哭了。

不是不怕随元青了——还是怕的。每次他推门进来，她的肩膀还是会缩一下，睫毛还是会颤，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但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他说过“哭一次亲一次”——虽然这句话确实很管用——而是因为她发现，哭没有用。

哭的时候，他不会心软。他不会放她走，不会让她回武安侯府，不会对她温柔一点。他只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的眼泪，然后说：“再哭，我就亲你了。”

然后她就不敢哭了。

但今天，她不是因为怕他才不哭的。今天，她是气哭的——气到哭不出来。

起因是一封信。

随元青收到一封从青州来的信，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不是那种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变——是一种很微妙的、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的变。他把信收进袖子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直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脂粉味。

姜蘅芜闻到了。她坐在廊下看书——她现在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了，虽然不能出院子，但比之前关在房间里好了很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随元青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松木味、铁锈味，和——

胭脂味。

不是她用的那种。她用的是淡雅的、清冷的、像梅花一样的香。这个味道也是淡淡的，但是是暖哄哄的香气。

姜蘅芜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谁的。她不知道随元青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非常不喜欢。

随元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看书。”她低下头，声音很平，但她自己知道，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随元青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书拿倒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红的耳尖、微微发抖的手指。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书拿倒了。”他说。

姜蘅芜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她攥出了褶皱。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倒着的字，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怕的红，是窘的红。

“我……我知道。”她小声说，把书翻过来，翻得太急，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随元青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书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新伤，还没完全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随元青看着她。

“你在问我？”

她点了点头。

随元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问过去哪——没有人敢。周平不敢，赵麻子不敢，长信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敢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她是第一个。

“青州来了个人，”他说，“我去见了。”

“什么人？”

“一个女人。”

姜蘅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什么女人？”她问。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尾音有一点点颤。

随元青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她咬住下唇的牙齿。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让他发疼的东西又涌上来了——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陌生的、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谢征在青州的女人，”他说，“她来长安了。”

姜蘅芜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谢征在青州的女人。她知道谢征在青州有女人——随元青告诉过她。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没有听过那个人的名字，没有闻过那个人的味道。

现在她闻到了。

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的、像阳光一样的香。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见她做什么？”她问，声音开始发哽。

随元青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那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疼。她快哭了——她在忍，忍得很辛苦，嘴唇被她咬得发白，下巴在发抖，但她在忍。

“你哭了？”他问。

“没有。”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她的脸。

“你就要哭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这是她来王府之后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是——

委屈。

“姜蘅芜。”他叫她。

她不看他。

“看着我。”

她不看。

随元青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但没有泪。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委屈，是生气，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让他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的东西。

“你在生气。”他说。

“我没有。”

“你在吃醋。”

姜蘅芜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想别过头去，但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她动不了。她只能红着脸，红着眼眶，瞪着他。

“我没有吃醋！”她说，声音又急又脆，像一颗珠子掉在瓷盘上，“你见谁关我什么事？你是长信王世子，你想见谁就见谁，我管不着！我——我只是觉得你的衣服上有味道，很难闻，熏到我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随元青看着她。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总是怕他、躲他、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发脾气，不敢说一个“不”字。她是他的笼中雀，安安静静的，乖顺的，胆小的。

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火——小小的、弱弱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但那是一团火。她在他面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情绪，第一次敢对他发脾气，第一次——

像一个人。

不是一只雀儿，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