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随元青是条疯犬,嗜血成性,六亲不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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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遇见了她——谢征养在深宅里的一只金丝雀。
她怕他,躲他,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可他偏偏就爱看她这副模样。
“你越怕,我越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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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随元青第一次见到姜蘅芜的时候,是在武安侯府的后花园里。
那天他是去杀人的。
谢征不在长安,府里空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他带了十二个暗卫,翻过三道墙,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侯府深处。刀已经出鞘,刃上淬了药,见血封喉。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几圈。弹的人似乎没什么力气,指法也生疏,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飞的鸟,扑腾两下就要歇一歇。
随元青本该无视这琴声,继续去办他的事。但他的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绕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后花园。
月光下,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廊下弹琴。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月光照在上面,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眉眼生得极淡——淡淡的眉,淡淡的眼睛,淡淡的唇色,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一个轮廓。
她弹得很认真,低眉顺目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弄。但她似乎病了,弹几下就要咳一声,咳起来肩膀微微发抖,像风里的一根芦苇。
随元青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她。
他的刀还提在手里,刃上的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应该转身走的——他有正事要做,有命要取,有火要放。但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在月光下弹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杀意。是一种他分辨不出的、陌生的、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琴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随元青以为她会尖叫。任何一个女人在深夜看见一个提着刀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都应该尖叫。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淡淡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轻的、很平静的疑惑,像一只不知道危险为何物的幼鸟,歪着头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很软,像她的琴声一样,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随元青没有回答。他提着刀,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梢到鬓角的旧疤,照出他眼底那层薄冰下面翻涌的暗流。
她看着他走近,没有躲,也没有叫。她只是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很轻微的动作,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轻轻颤了颤。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很矮,坐在廊下,仰着脸看他,脖子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截刚剥了皮的莲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
“你是谢征的人?”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随元青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淬的霜。
“谢征的人,”他说,弯下腰,刀尖抵在她身边的廊柱上,将她半圈在怀里,“那我更应该杀了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呼吸里那股血腥气。
“你不是来杀我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的刀上有药,见血封喉的药。如果你要杀我,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
随元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出一抹邪气的笑。
“你可真有趣。”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分析是对的,但她没有得意,没有庆幸,甚至连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管风吹雨打,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
“你叫什么?”他问。
“姜蘅芜。”
姜蘅芜。蘅芜——香草的名字。随元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和她很配。淡淡的,轻轻的,不争不抢的,像月光,像流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姜蘅芜,”他叫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知道。”她说。
“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怕也没有用,对不对?”
随元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蘅芜。”
“嗯。”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但她还是点了。
随元青大步走出了月亮门,消失在夜色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今晚杀不了人了——不是不想,是杀不了了。
他带着十二个暗卫,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武安侯府。
一个人都没有杀。
周平跟在他身后,满腹疑惑,但一个字都不敢问。
随元青骑在马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周平。”
“在。”
“查一个人。武安侯府后花园里住的那个女人——姜蘅芜。我要她的全部底细。”
“是。”
随元青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他想,她的脸在月光下,大概也像今晚一样白。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夜起,他的心里住进了一只金丝雀。
一只怕他、躲他、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金丝雀。
而他偏偏就爱看她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