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冰箱贴不下了。"果果踮着脚,把新写的纸条举过头顶。三个月过去,冰箱门上已经层层叠叠,像秋天落了一地的银杏叶。
"贴侧面。"刘瑶正给秦峰织毛衣,毛线球在膝头滚来滚去,"侧面贴满了就贴柜门,柜门贴满了就贴墙。"
"那爸爸回来怎么看得到?"
"他站远点看。"刘瑶咬断线头,"站客厅中间,一眼就能看见。"
糖糖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到了。"
"这是什么?"果果凑过去。
"爸爸今天到驻地。"糖糖把纸条贴在最上面,盖住半句"月亮像一块没吃完的饼","我写短了,你说一句不叫诗。"
"这句叫。"果果认真地说,"这叫——叫电报。"
刘瑶笑了:"对,电报。一个字一块钱的,你姐姐省钱。"
电话铃响。果果抢着接,听了两句就捂住话筒喊:"妈妈!爸爸问毛衣织到哪儿了!"
"袖子。"
"袖子!"果果对着话筒喊,然后又听,又喊,"爸爸问什么颜色!"
"灰色。"
"灰色!"果果重复完,忽然安静下来,听了一会儿,把话筒递给姐姐,"爸爸要跟你说话。"
糖糖接过电话,"嗯"了一声,又"嗯"一声。果果在旁边急得跳脚:"你说呀!"
糖糖挂了电话,说:"爸爸说,灰色好,耐脏。"
"就这个?"
"就这个。"
果果不信,跑去问妈妈:"爸爸跟姐姐说什么了?"
刘瑶把毛线绕在手指上:"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写的'爸爸,我数到一百了',他贴在床头。"
果果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跑,差点撞翻椅子。她趴在自己桌上,在作文纸背面使劲写,铅笔尖断了,她用指甲抠着继续写。
刘瑶进来时,看见女儿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
"怎么了?"
"我写不出来。"果果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写'爸爸我也贴床头',可是太长了,像作文。"
"那就写短的。"
"短的写不出。"果果转过头,脸上没哭,是急的,"我想告诉他,我贴床头了,我还想告诉他,我考试得了B,我还想——"
"停。"刘瑶按住她的手,"一句一句说。"
"我贴床头了。"
"好。"
"我考试B。"
"好。"
"我想你了。"
刘瑶拿过铅笔,在纸上写:"床头。B。想你。"然后推给女儿:"六个字。比电报还省。"
果果看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这叫什么?"
"这叫——"刘瑶想了想,"叫省略号。话没说完,但爸爸懂。"
"他懂吗?"
"他懂。"刘瑶把女儿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他数你们吃饭,数你们睡觉,数你们写的每一句话。你写'床头',他就知道是贴床头;你写'B',他就知道是考试;你写'想你'——"她顿了顿,"他就知道,数到第几天了。"
果果把那张纸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盖住"到了"两个字。糖糖站在旁边看,忽然说:"我也想写省略号。"
"你写什么?"
糖糖拿笔,在纸上写:"爸。安。梦。"
"这是什么?"
"爸爸。平安。做梦。"糖糖贴在自己那张旁边,"我梦见过他三次,他一次也没说。"
刘瑶看着两个女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写字整整齐齐,一个歪歪扭扭。她们站在冰箱前面,像两棵春天的小树,叶子还嫩,但已经在往上长了。
"妈妈,"果果忽然说,"爸爸数到第几天了?"
"五十六。"
"那我们呢?"
"你们?"刘瑶想了想,"你们数到一百三十八句了。"
"诗呢?"
"诗?"刘瑶指着冰箱,"这些就是诗。一行一行,一句一句,比爸爸写的长多了。"
电话铃又响。这次糖糖抢着接,听了两句,把话筒给妹妹:"爸爸说,他昨晚梦见你们了。"
果果接过电话,没说话,先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话筒上,像小雨点。
"爸爸,"她说,"我数到一百三十九了。"
"数什么?"
"数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秦峰说:"爸爸数到五十七了。数到六十,我就回去吃鸡蛋饼。"
"两个鸡蛋的?"
"两个鸡蛋的。"
果果挂了电话,跑回冰箱前面,在"床头。B。想你。"下面,又加了一句:"六十。饼。等你。"
糖糖看着那行新加的字,忽然说:"这不是省略号了。"
"那是什么?"
"这是——"糖糖想了想,"这是倒计时。"
刘瑶走过来,把两个女儿揽在怀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和三个月前那个早晨一样,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冰箱上。那些纸条被风吹得轻轻动,像一群想要飞起来的小鸟。
"快吃,"刘瑶说,声音有点哑,"鸡蛋饼要凉了。"
"今天不是鸡蛋饼,"果果跑到桌前,"今天是包子!"
"对,包子。"刘瑶笑了,"做到爸爸回来,做到你们长大,做到——"
"做到我们写满整面墙!"果果抢着说。
"对。"刘瑶给她们盛粥,"做到你们写满整面墙,一句一句的,让爸爸站客厅中间,一眼就能看见。"
糖糖坐下来,把碗筷摆得更整齐了一些。她忽然说:"妈妈,等爸爸回来,我们还写诗吗?"
"写。"
"写什么?"
"写——"刘瑶看着窗外,"写他走了多少步,写我们数了多少声,写冰箱贴了多少张纸。"
"那还叫诗吗?"
"叫。"刘瑶转过身,看着两个女儿,"那叫'我们'。"
果果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就是诗。"
"对。"刘瑶笑了,"你们就是诗。一行歪歪扭扭,一行整整齐齐,贴在我心上,像一对翅膀。"
电话铃又响。没人去接,让它响了三声,然后停了。果果数着:"一、二、三——爸爸挂断了。"
"你怎么知道是爸爸?"
"他每次都响三声。"果果说,"意思是,我数到五十八了。"
糖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在最下面一行,写了三个数字:"五十八。"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满冰箱的纸条,轻声说:"爸爸,我们帮你数着,你专心走路。"
果果跑过去,站在姐姐旁边,大声补充:"数到六十,就回来吃鸡蛋饼!两个鸡蛋的!"
刘瑶站在厨房门口,晨光把她的影子也投在墙上,和两个女儿叠在一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整整齐齐的字,省略号,倒计时,电报,诗——它们贴满了冰箱,贴满了等待的早晨,贴满了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快吃,"她说,声音不哑了,"包子要凉了。"
"明天还做包子吗?"
"做。"刘瑶走过来,坐下,"做到爸爸回来,做到你们长大,做到——"
"做到我们写更多的诗!"两个女儿一起喊。
"对。"刘瑶给她们倒上牛奶,"做到你们写更多的诗,一句一句的,贴满整面墙,贴满整个家,贴满——"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贴满爸爸回来的那条路。"
果果把牛奶杯举起来,像举一杯酒:"敬爸爸!"
糖糖也举起来:"敬五十八!"
刘瑶举起自己的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一声小小的铃响。
"敬我们。"她说。
窗外有鸟叫,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