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重男轻女的家族 

凉透的娘家路15

凉透的娘家路

“来了来了,别按了,”防盗门里面传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急促的,像是小跑,“按一下我就知道了,跟催命似的。”

门开了,秦雪儿她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刚织好的围巾,深灰色,在脖子里绕了两圈,一头长一头短,垂在胸前。

“不是说长了吗?”秦雪儿拎着东西进门。

“长了有长了的围法,”她妈侧身让她们进去,伸手去接果果的书包,“你小时候毛衣都织大一号,说能多穿两年,还不是跟我学的。”

“我那叫节约。”

“你那叫懒,一年织一件你也嫌烦。”

果果已经脱了鞋跑进去了,趴在厨房门口往里张望:“姥爷,水煮鱼好了没?”

“最后泼油了,往后站点——”她爸的声音从油烟和滋啦声里传出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瞬间涌满了整个客厅。

“好香,”刘瑶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叔叔这手艺,比我爸强十个档次。”

“你爸做菜那是糊弄,”她妈接过水果,语气平淡,“能把菜做熟已经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了。”

“妈,”秦雪儿换好拖鞋走过来,“你这嘴能不能歇会儿。”

“我说的是实话,”她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杯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你刘瑶又不是外人。”

糖糖坐在沙发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着,盯着她姥姥看。她姥姥收拾完茶几,又去把电视遥控器摆正,再把果冻散落的故事书摞整齐。

“姥姥,”糖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一直在动?”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

“姥姥闲不住,”刘瑶赶紧接话,“姥姥是勤劳的小蜜蜂。”

“我不是小蜜蜂,”糖糖很认真,“小蜜蜂会嗡嗡嗡,姥姥不会。”

“姥姥要是会嗡嗡嗡,”她爸端着一大盆水煮鱼从厨房出来,油还在滋滋响,红彤彤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那姥爷早就被吵聋了。”

“就你话多,”她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端个菜还要搭两句。”

果果已经爬上椅子了,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鱼。

“姥爷,这里面放了什么?”

“豆芽,莴笋,豆腐皮,还有你爱吃的宽粉。”

“我是说除了这些。”

“那还有什么?”

“秘密配方,”秦雪儿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姥爷做菜都有秘密配方的,对不对?”

她爸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把手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笑着没说话。

“没有秘密配方,”她妈最后一个落座,拿起筷子递给大家,“就是舍得放料,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扔,一点都不讲究。”

“那不叫不讲究,”她爸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她妈碗里,“那叫丰盛。”

“丰盛什么呀,上次你把木耳和香菇一起放,味道都串了。”

“那不是看你爱吃香菇,果果爱吃木耳嘛。”

果果嚼着宽粉,腮帮子鼓鼓的:“姥爷,那我下次爱吃海带,你是不是也放?”

“放,”她爸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片,小心地把刺挑出来,“你想吃什么姥爷都放。”

“那姥姥不爱吃海带怎么办?”

“你姥姥,”她爸看了她妈一眼,声音放低了半拍,“你姥姥嘴上说不爱吃,其实是不舍得让你姥爷多洗一种菜。”

“又胡说八道,”她妈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我什么时候不舍得了?”

“你什么时候都舍不得,”秦雪儿插嘴,夹了一块豆芽,“爸上次做酸菜鱼,你说酸菜放少了不够味,爸说你不是说少吃咸的对身体好嘛,你说那是给你自己定的标准,又不是给我们的。”

她妈没接话,低头吃碗里的鱼片,嚼了两下,又去夹了一块。

“咸淡刚好,”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她爸侧过头。

“我说咸淡刚好,耳朵背了就配个助听器。”

“我耳朵好着呢,”她爸笑呵呵的,“就是听你说好吃的时候比较少,得多确认两遍。”

糖糖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突然抬头:“姥姥,你脖子上的围巾好漂亮。”

满桌安静了两秒。

“是吗?”她妈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手指摸了摸边缘,“你妈妈织的。”

“我知道,”糖糖点头,“妈妈织了好久好久,还戳到手了,流血了。”

“你手怎么了?”她妈立刻转头看秦雪儿。

“没有流血,就扎了一下,针戳的,早好了,”秦雪儿把手指头缩回去,“你别听小孩瞎说。”

“我看看。”

“真好了。”

“把手伸出来。”

秦雪儿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她妈攥着她的手指头,凑近了看,指甲盖旁边那几个小痂还在,有个指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这么大个人了,织个围巾还能戳成这样。”

“我第一次用那么粗的针嘛,不习惯。”

“不习惯就别织了,”她妈松开她的手,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又不缺围巾。”

“你不是说长了吗,我再给你织条短的,细线,好织。”

“说了不——”

“妈,”秦雪儿打断她,“你就让我织呗,地铁上一个多小时,不干点啥也是刷手机。”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深灰色,”她爸在旁边提醒,“你妈要深灰色,别太花哨。”

“我知道。”

“线买好一点的,”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买羊毛的,别买腈纶的,扎脖子。”

“好。”

“别老低着头织,对颈椎不好。”

“知道了,爸说过了。”

“还有,”她妈端起碗,又放下,“花样别太复杂,你小时候给我织的那条,什么辫子花麻花花的,拆了三回。”

“那条我织了两个月呢。”

“所以我才没扔,压箱底压了十五年。”

“你还留着呢?”

“你织的东西我哪样没留着,”她妈说完就后悔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的,“吃饭吃饭,鱼凉了就有腥味了。”

果果嘴里塞满了宽粉,含糊不清地说:“姥姥,我以后也给你织围巾。”

“你先把拼音学好再说吧。”

“拼音和织围巾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妈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就是让你先把该干的事干了。”

刘瑶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举杯:“来,我敬叔叔阿姨一杯,谢谢叔叔的水煮鱼,谢谢阿姨的——嗯,各种操心。”

“我什么时候操心了?”她妈举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嘴角压不下去。

“你天天操心,”她爸碰了碰她的杯子,“操心完大的操心小的,操心完小的操心更小的。”

“那你呢?”

“我操心你就够了。”

糖糖把勺子举起来:“我也要碰杯!”

“好好好,碰杯碰杯,”秦雪儿端起杯子凑过去,玻璃碰玻璃,清脆的一声。

“姥爷,你杯子呢?”

“姥爷这就拿,”她爸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茶杯,回来跟大家碰了一圈,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正低头给糖糖擦嘴,动作很轻,围巾的一头垂下来,差点掉进汤碗里。

她爸伸手帮她掖了一下,把那一截围巾塞进她手心里。

她没抬头,但是手指攥住了。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