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儿从城南小区出来,车开出两条街,靠边停了。
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方向盘套洇湿了一小片。
手机响了。
她抹了一把脸,看了一眼屏幕——刘瑶。
“喂,嫂子。”
“你在哪儿?”刘瑶的声音很平静,但秦雪儿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在外头办点事。怎么了?”
“你是不是去那套房子了?”
秦雪儿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周姐给我打电话了。”刘瑶顿了顿,“她说你把我爸妈接回来了。”
“不是接回来,”秦雪儿纠正她,“是换了个地方安顿。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雪儿。”刘瑶打断她,语气忽然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质问,是一种秦雪儿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东西——疲惫,“我说过了,刘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嫂子,”秦雪儿把后背靠进座椅里,仰头看着车顶棚,“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雪儿以为信号断了,刘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轻的,像怕吵醒谁似的:“我不知道。”
“那你——”
“我真的不知道。”刘瑶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我每天早上一睁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妈今天吃了没有?我爸的药够不够?然后我就骂自己,骂自己贱,人家把你当什么了你还惦记。可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可是那是妈。是我叫了三十一年妈的人。”
秦雪儿没说话,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是不管,”刘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是怕。我怕我一管,就又回去了。回到那种日子——他们一开口就是钱,一有事就找我,一吵架就是我不孝。我好不容易爬出来了,我真的……不想再掉进去了。”
“嫂子,”秦雪儿坐直了身子,声音又硬又脆,“你听我说。你爸妈现在住在那套房子里,周姐在照顾,钱是我出的,跟你没关系。你该过日子过日子,该挣钱挣钱。你不想见,就不见。你不想管,就不管。但是——”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但是你不能假装他们不存在。那是你爸妈,你骗不了自己。你骗自己,你会生病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哭腔的笑:“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事了?”
“我本来就懂事,”秦雪儿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装不懂事。”
两个女人隔着电话,各自哭了一会儿。
然后刘瑶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稳稳当当的调子:“行了,别哭了。糖糖果果该睡醒了,我得去喂奶。”
“嗯。”
“雪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秦雪儿发动了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倒车出库,“我就是闲的。”
“你才不闲。”
“那就算我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刘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替我在做我做不到的事。”
秦雪儿没接话。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
“嫂子,”她说,“那对金耳环,你妈一直留着呢。”
“……我知道。”
“她今天坐在沙发上,一直攥着那个盒子。”
“……嗯。”
“你要不要——算了,我不说了。”
刘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叹气一样:“你想说,你要不要哪天回去看看。”
“我没说啊,你自己说的。”
“雪儿。”
“在呢。”
“等我不怕了,我会去的。”
“行。”秦雪儿把车拐进主路,阳光正好,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汇成一条长长的河,“我等你。”
挂了电话,秦雪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灌木丛的草木腥气和一点玉兰花的甜。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初八之后的第多少天来着?
她没算。
但她记得那天,刘天乐扛着编织袋走出老楼道的时候,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看见嫂子站在自己家窗前,抱着孩子,看着对面老楼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但根还在土里,总有一天会发出新芽。
不是原谅。
不是和解。
是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