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宇家在新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秦峰抱着果果爬了六层楼,脸不红气不喘,倒是身后的秦雪儿扶着栏杆直喘气。
“哥,你慢点……你当这是拉练呢?”
秦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淤青还没消,但笑意已经漫上来了:“谁让你过年吃那么多。”
“我哪有!”秦雪儿鼓着腮帮子,提着礼品袋噔噔噔往上冲,超过秦峰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
刘瑶牵着糖糖走在最后面,忍不住笑了。糖糖仰起头看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
六楼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大红的春联,上联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是“一日看尽长安花”,横批四个字——“万事胜意”。门口摆着一双男式皮鞋和几双拖鞋,鞋柜上放着一盘糖果,花花绿绿的,糖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着件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
高晓宇。
秦峰的战友,一个战壕里滚过的好兄弟。两人同一年入伍,同一个班,后来秦峰提干留队,高晓宇退伍回了地方,在一家物流公司当经理。但战友情这东西,不因身份变了就淡了。每年过年,两家人总要聚一次。
“嫂子!”高晓宇看见刘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我妈念叨你一上午了。”
“高哥,新年好。”刘瑶笑着点头,把糖糖往前带了带,“糖糖,叫高叔叔。”
“高叔叔新年好!”糖糖脆生生地喊,眼睛还盯着鞋柜上的糖果。
高晓宇哈哈大笑,弯腰一把将糖糖抱起来:“哎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不会走路呢。”他转头冲屋里喊,“妈,瑶瑶嫂子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翻动的声音,夹杂着一个中年女人爽朗的笑声:“来了就好!还有一个菜,马上好!”
刘瑶换好拖鞋往里走,秦雪儿跟在后面,把礼品袋往茶几上一放,环顾了一圈。高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各类零食,电视开着,正放着春晚的重播。阳台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一排腊肉,透着浓浓的年味。
沙发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戴着老花镜,手里正剥着花生。她看见刘瑶进来,放下花生,摘了老花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瑶丫头!”高奶奶伸出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快来让奶奶看看!”
刘瑶走过去,弯下腰,把手放进高奶奶的手里。老人的手很暖,掌心的茧子厚实粗糙,是操劳了一辈子的印记。
“奶奶,给您拜年了。”刘瑶的声音轻轻的,“祝您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好好好!”高奶奶拍着她的手背,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额头的纱布上扫过,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坐,坐奶奶旁边。”
糖糖已经被高晓宇放到地上,这会儿正蹲在茶几前面,仰着头看那一盘糖果,小手指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刘瑶。刘瑶点了点头,她立刻伸手拿了一颗,认认真真地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果果被秦峰放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高晓宇凑过去,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头点了点果果的鼻子,果果被冰了一下,皱着小脸打了个喷嚏,把高晓宇逗得前仰后合。
厨房的门开了,高妈妈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一条红烧鱼,浇着浓稠的酱汁,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让一让让一让,鱼来了——”高妈妈把鱼放在餐桌正中间,又转身回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还有六个菜,马上!”
高晓宇跟进去帮忙端菜,进进出出的,不一会儿餐桌上就摆满了——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大虾、清蒸鲈鱼、辣椒炒肉、醋溜白菜、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大盘手工水饺,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也太多了……”刘瑶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不好意思,“高姨,您忙了一上午吧?”
高妈妈摘下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爽朗:“多什么多,过年嘛,就要吃好。你们难得来,我还怕不够呢。”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碟子腊味拼盘,“这个是我自己熏的腊肉腊肠,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雪儿站在餐桌旁边,眼睛都亮了,小声跟秦峰嘀咕:“哥,我能留在高叔叔家过年吗?”
秦峰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问问人家要不要你。”
“要要要!”高晓宇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灿烂,“雪儿来了正好,我们家缺个洗碗的。”
秦雪儿冲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高爸爸从书房里出来,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那种一看就是老好人的长相。他跟秦峰握了握手,又跟刘瑶问了声好,然后弯腰把果果从沙发上抱起来,举高高,果果被逗得咯咯笑,口水都滴到他眼镜片上了。
“老高,你小心点——”高妈妈嗔了一句。
“没事没事,”高爸爸推了推眼镜,一点也不在意,“这小子结实着呢。”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来,高奶奶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刘瑶和糖糖,右边是秦峰抱着果果。秦雪儿挨着刘瑶坐,高晓宇一家三口坐在对面——高晓宇的妻子小林是个安静的女人,话不多,一直笑眯眯地给大家夹菜倒饮料。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高妈妈张罗着,先给刘瑶夹了一块排骨,“瑶瑶,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谢谢高姨。”刘瑶端着碗,眼眶微微发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被人这样自然地、毫无条件地照顾过了。在娘家的时候,每次吃饭她都是那个夹菜的人——给爸妈夹,给弟弟夹,给弟媳夹,给侄子夹。等所有人都夹完了,菜也凉了,她随便扒拉两口,还要被说“你怎么吃那么少,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高晓宇端起酒杯,对着秦峰举了举:“峰哥,走一个。”
秦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是一饮而尽。高晓宇放下杯子,看了看秦峰嘴角的淤青,沉默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战友之间,一个眼神就懂了。
糖糖坐在刘瑶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虽然洒了一半在桌上,但认认真真的样子逗得高奶奶笑个不停。高奶奶给她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在她碗里:“来,太奶奶给你剥的,多吃点长高高。”
“谢谢太奶奶!”糖糖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吃到一半,高奶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了糖糖,一个塞进果果的襁褓里。果果不知道是什么,抓过来就往嘴里塞,被秦峰及时抢救下来。
“奶奶,您太客气了——”刘瑶刚要推辞,被高奶奶一把按住了手。
“瑶丫头,”高奶奶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不像刚才那样嬉笑,“大过年的,开心点儿。”
刘瑶愣了一下。
高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爱又通透:“你跟刘家断了关系,那是他们咎由自取。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更没有哪条规矩说闺女就得一辈子给娘家当牛做马。”
餐桌上的声音静了一瞬。高妈妈看了高奶奶一眼,想说什么,被高爸爸轻轻拉住了袖子。
“你摊了个好婆家,”高奶奶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秦峰这孩子,我跟他说过话,是个靠谱的。他爸妈我没见过,但看养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顶天立地,一个侠肝义胆——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孩子。”
秦雪儿正啃着一块排骨,听到“侠肝义胆”四个字,差点呛住,连忙端起饮料灌了一口,耳朵尖悄悄红了。
高奶奶的目光移到了秦雪儿身上,老人家的眼睛花了,但看人准了一辈子。她端详了秦雪儿几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悦儿姑娘——”
秦雪儿一愣,嘴里还含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奶奶,我叫雪儿……”
“对对对,雪儿姑娘,”高奶奶笑着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两个还厚实些,用红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金色的线。她伸出手,把红包递到秦雪儿面前,“来,奶奶给你个红包。”
秦雪儿瞪大眼睛,手里的排骨差点掉了:“奶奶,我……我都二十多了,不用不用——”
“拿着。”高奶奶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把红包塞进她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用力拍了拍,“谢谢你替你嫂子出了这口恶气。”
秦雪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一茬带过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红纸包得整整齐齐,金色的线缠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一看就是老人家亲手包的。
“奶奶听说了,”高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家孙女说话,“你带着人,去把你嫂子的房子收回来了,把你嫂子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你替你嫂子出了头,替她挡了事。”
“那是应该的,”秦雪儿的声音有点哑,“她是我嫂子……”
“对,是你嫂子。”高奶奶点点头,“但这世上,有几个小姑子能做到你这样?大过年的,冲进别人家里,替嫂子出头,得罪一大家子亲戚。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松开秦雪儿的手,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刘瑶和秦雪儿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笑了。
“瑶丫头命不好,摊上了一对拎不清的爹妈,一个白眼狼弟弟。但她命也好——嫁了个好男人,摊了个好婆家,还多了个好妹妹。”
刘瑶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在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头来,笑着说:“奶奶说得对,我命好。”
秦峰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但手心很暖。
秦雪儿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吸了吸鼻子,端起饮料杯,对着高奶奶说:“奶奶,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年年都能给我发红包。”
高奶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好,好,奶奶争取活到一百岁,年年给你发。”
满桌的人都笑了。
高晓宇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刘瑶说:“嫂子,我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我就一句——峰哥是我兄弟,你是我嫂子。以后有啥事,招呼一声,我高晓宇随叫随到。”
刘瑶站起来,端着饮料杯跟他碰了一下:“高哥,谢谢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又是一阵碰杯声,清脆的,暖暖的,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大年初一的太阳不烈,但照在窗户上,把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照得金灿灿的。花开了几朵,白白的小花瓣,黄黄的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糖糖吃完了饭,窝在刘瑶怀里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半颗大白兔奶糖黏在了袖子上,她自己不知道,睡得香甜。果果已经在秦峰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一只小手还攥着高奶奶给的红包,怎么都掰不开。
高妈妈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切好的橙子和苹果,摆成了花的形状。她看了一眼睡着的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对刘瑶说:“让他们在沙发上睡,铺个毯子就行。”
“高姨,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高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以后过年,没地方去,就来姨这儿。姨年年给你做好吃的。”
刘瑶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高晓宇的妻子小林默默地收拾了餐桌,把碗筷端进厨房,秦雪儿跟进去帮忙,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低声的说笑,偶尔夹杂着秦雪儿一句“这个盘子放哪儿”的提问。
客厅里,高爸爸泡了一壶茶,跟秦峰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高奶奶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刘瑶哄糖糖睡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瑶丫头,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刘瑶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的纱布,摇了摇头:“不疼了,奶奶。”
“那就好。”高奶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不疼了就好。伤口总会好的,日子也会好的。”
刘瑶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轻轻应了一声:“嗯,会好的。”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糖糖的肩膀。糖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果果在秦峰怀里打着小小的呼噜,一只脚丫子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脚趾头圆滚滚的,像五颗小花生米。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在给这个新年打着节拍。空气里飘着鸡汤的香味、腊肉的熏香,还有水仙花清浅的甜。
这是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正好,饭菜正香,身边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
刘瑶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唠嗑的高奶奶、泡茶的高爸爸、收拾厨房的高妈妈和秦雪儿、阳台上聊天的秦峰和高晓宇、怀里熟睡的糖糖和果果——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血缘堆出来的家,是用真心换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