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家后,我坐在车上,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额头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老公秦峰脸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嘴角还渗着血丝。糖糖果果在后排安全座椅上,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懵懂地看着我们,果果伸出小手够我的头发,奶声奶气喊“妈妈”。
秦峰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一路沉默。
到家后,我先给两个孩子热了牛奶,哄他们睡下。秦峰坐在客厅沙发上,我拿出医药箱给他处理伤口,酒精棉碰到他嘴角时,他嘶了一声,却还是对我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我眼眶一热,没说话。
等孩子彻底睡着了,我关上卧室门,走到阳台,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嫂子!”秦雪儿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新年好呀!你们什么时候从娘家回来?我给你留了好吃的。”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但还是压不住尾音的颤抖:“雪儿,帮我个忙。”
秦雪儿听出我声音不对,语气立刻变了:“嫂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哥被人打了。”我攥紧手机,“被刘天乐,还有我爸,还有一堆亲戚。群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秦雪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打的?在哪?我哥伤得怎么样?”
“脸上挂了彩,嘴角裂了,身上估计还有淤青。我头上也被砸了个口子。”我没再掩饰,声音发狠,“雪儿,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派人去市一小那边我名下的那套房子,把里面清空。”
“除了他们随身行李,所有东西都不许动。家具、电器、我买的任何一样东西,全部搬走。”
秦雪儿没有丝毫犹豫:“好嘞,嫂子。地址发我,我亲自去。”
“你哥买了那套学区房,写了我的名字。这些年他们住着,水电费都是我交的。”我声音越来越冷,“刘天乐开的那辆丰田,也是我出钱买的,登记在我名下。还有,他们欠我一百万,借条在我手里。”
“今天刘天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拿家里的东西是偷。”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讽刺,“那我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偷。”
秦雪儿在那边冷笑:“嫂子,你早该这么做了。我早就看那家人不顺眼,也就是你念着亲情一直忍着。你等着,我这就叫人。”
“雪儿,”我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刘天乐打你哥那一拳,我要他还回来。别给我留任何面子。”
“进去直接开砸,把刘天乐打得生不如死就好。”
秦雪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狠劲:“嫂子,你放心。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仇。谁敢动我哥,我让他后悔投胎。”
“别出人命,别留把柄。”我提醒了一句。
“明白。我找的都是专业的,打完就走,干干净净。”秦雪儿说完,又补了一句,“嫂子,你和哥先处理伤口,别心疼医药费。剩下的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凉意渗进骨子里。
我盯着对面楼栋零星亮着的灯火,想起这些年——
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资,给妈买了一件羊绒大衣,她转手送给弟媳,说“你姐买的,颜色太嫩了我穿不了”。
结婚时二十万彩礼,爸妈一分没返,转头给刘天乐换了辆车。
爸中风住院,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医院守了半个月,秦峰下班就过来擦身换尿布。妈逢人便说“还是儿子孝顺,儿媳也贴心”,绝口不提女儿女婿做了什么。
逢年过节,我买海鲜买牛肉买进口水果拎回去,走的时候妈塞给我两罐腌菜一袋红薯粉,转头就跟亲戚说“瑶瑶每次回来都惦记我做的这点东西”。
我给了那么多,到最后,在他们嘴里,我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
秦峰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别站着了,风大。”
“我让雪儿去清房子了。”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怪我吗?”我问,“今天闹成这样,大过年的。”
“怪你什么?”他声音很轻,“怪你太好说话了,这么多年才翻这一次脸?还是怪你终于肯为自己争口气了?”
我眼泪掉下来,无声地。
秦峰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刘瑶,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重感情,心软,对家里人掏心掏肺。这不是缺点,是他们不配。”
“但那套房是我们给孩子准备的学区房,糖糖果果以后要上学用的。他们住着不走,水电费物业费全是你交,你弟那辆车保险年检也都是你在管。这些年你算过账没有?”
我摇了摇头。
“我帮你算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你给家里的钱,加上给刘天乐的,加上房贷水电物业各种开销,三年下来,差不多九十万。再算上那一百万借款,将近两百万。”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给出去两百万,走的时候连一罐腌菜都成了“偷”。
“所以,”秦峰把手机收起来,“你要清房子,要收车,要讨债,我支持你。不是因为我不讲情面,是因为——这世上有些人的情面,你用多少钱都买不来。既然买不来,那就不买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秦雪儿发来一段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秦雪儿带了六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浩浩荡荡进了那套房子。镜头晃动得很厉害,背景音先是嘈杂的说话声,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茶几被掀翻了。
刘天乐的声音炸出来:“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私闯民宅我报警了!”
秦雪儿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你家的?房产证拿出来我看看。”
沉默了两秒。
然后秦雪儿提高了声音:“都给我听好了——这套房子,户主叫刘瑶,是我嫂子。这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电器,连墙上的钉子,都是我嫂子花钱买的。”
“今天来,是来搬东西的。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画面里,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直接走进客厅,把55寸的电视从墙上卸下来。另一个推开主卧的门,开始往外搬衣柜里的衣服——不是他们的衣服,是当初我陪妈去家具城挑的那套实木衣柜。
弟媳尖叫起来:“你们别动!这是我们的东西!”
秦雪儿冷笑:“你们的?这套衣柜两万三,发票在我嫂子手里。你们出过一分钱吗?”
画面又晃了一下,切到了客厅中央。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捂着头上的纱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爸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戳着地板咚咚响:“反了!反了!我养的好女儿!居然叫人抄自己家!”
秦雪儿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叔叔,您说错了。这不是抄家,是收回合法财产。您女儿这些年往这个家里填了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
“我爸中风住院,是我嫂子挺着大肚子伺候的,擦身换药端屎端尿。你们儿子呢?在上班,在应酬,在忙。忙什么?忙着花我嫂子的钱。”
“今天你们一家人,外加一帮亲戚,围着我哥和我嫂子打。我哥脸上那一拳是谁打的?我嫂子头上那个口子是谁砸的?”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声音陡然变冷:“我今天来,就是替我嫂子讨个公道。”
画面里,刘天乐突然冲过来,伸手要抢秦雪儿的手机。
然后视频剧烈晃动,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刘天乐的惨叫。
等画面重新稳住,刘天乐已经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瓷砖,嘴角有血。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刘天乐是吧?刚才哪只手打人的?”
刘天乐嘶吼着:“你们这是犯法!我要报警!我要让你们坐牢!”
年轻人笑了:“报啊。正好让警察来看看,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对了,你开的那辆车,行驶证是谁的?你欠的那一百万,借条上是谁按的手印?”
刘天乐不说话了。
弟媳缩在角落里,手机举着在录像,手抖得厉害,嘴唇发白,再没有了刚才在我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妈扑过来,抱住刘天乐,冲着秦雪儿哭喊:“你们不能打我儿子!你们这是要他的命啊!瑶瑶呢?让瑶瑶过来!我要跟她说话!我是她亲妈!”
秦雪儿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姨,我嫂子不会来了。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这条用钱铺出来的娘家路,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踏回来了。”
我妈愣住了。
秦雪儿转身,对那六个年轻人说:“继续搬。所有我嫂子买的东西,一件不留。”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紧接着,秦雪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心疼:“嫂子,电视、冰箱、洗衣机、沙发、茶几、餐桌、两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柜,全部搬出来了。空调没拆,那个拆了动静太大容易惊动邻居,我拍了照片留存,回头你卖房的时候一并处理。”
“刘天乐那辆车,我让人开走了,停在你家小区地下车库,钥匙在我手里。”
“至于刘天乐本人——”她顿了一下,“断了一根肋骨,鼻梁骨裂了,脸上挂了几道彩。不算太重,但够他疼上两三个月。”
“嫂子,你别心疼。我下手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我回了一条:“辛苦了雪儿。医药费我出。”
秦雪儿秒回:“说什么呢嫂子。这些年你对我比亲姐还好,我为你出个头怎么了?再说了,打的是我哥,我亲哥,我不心疼吗?”
“你们好好养伤,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峰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夜很深,远处零星有鞭炮声传来,年还没过完。
但对我而言,有些东西,在今天晚上,彻底结束了。
我不知道那边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子——大伯三姑、表叔老舅大概还在,亲眼看着这场闹剧收场。我妈会怎么跟亲戚解释?说她女儿叫人把自家房子搬空了?说她女婿的妹妹打断了她儿子的肋骨?
她会哭,会卖惨,会说“我养了个白眼狼”。
这些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了。
但这一次,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爱我的人,此刻正握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
而那些需要我用钱、用讨好、用低声下气才能维系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亲情。
那是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就——亲兄弟,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