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宫里,苏晚棠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也比往日淡了许多。她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确认自己看起来从容得体之后,才起身出门。
她要去见淑妃。
淑妃柳如烟,江南柳家的嫡女,入宫两年,与她同年入宫。刚进宫那会儿,两人还时常走动。柳如烟性子温婉,不争不抢,和她说话不必勾心斗角,倒是难得的清静。后来她渐渐被嫉妒蒙了心,满脑子都是陛下为什么不来看她,渐渐地就和柳如烟疏远了。
现在想来,柳如烟才是这后宫里最聪明的人。不争,所以不输。不抢,所以不败。她需要柳如烟站在她这边。不是为了对付那个丫头——她现在已经明白了,动那个丫头就是动陛下的逆鳞。她只是想多一个盟友,在这深宫里,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淑妃的寝宫叫清芷轩,院子里种满了兰花。苏晚棠走进去的时候,柳如烟正在修剪花枝。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水墨画。她生得不算惊艳——瓜子脸,细长眉,眼睛不大却清澈见底,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德妃姐姐?”柳如烟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晚棠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如烟,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说话。”
柳如烟放下剪刀,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说吧。”
苏晚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斟酌着措辞:“你入宫也有两年了,陛下……对你如何?”
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我。”
“你不怨?”
“怨什么?”柳如烟给她续了茶,“我入宫,本就不是为了陛下的宠爱。”
苏晚棠愣了一下。
柳如烟看着院子里的兰花,声音轻轻的:“姐姐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江南柳家,说是名门,其实不过是有几个钱的商户。父亲想攀上皇亲,就把我送进了宫。我入宫那天就知道,陛下不会喜欢我。我也不需要陛下喜欢。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种种花,看看书,挺好。”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柳如烟会和她一样,怨恨陛下不来,怨恨那个丫头抢走了陛下所有的注意力。可柳如烟不怨。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个丫头的事,你听说了吗?”苏晚棠试探着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听说了。陛下从宫道上捡回来的。”
“你就不生气?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凭什么——”
“姐姐。”柳如烟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她碍着我什么了?”
苏晚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如烟笑了笑:“她住她的偏殿,我住我的清芷轩。她不来找我麻烦,我也不去找她麻烦。各过各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来找柳如烟,是想拉她入伙。可柳如烟根本不需要什么伙伴——她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不争不抢,不闻不问。陛下不来,她不怨。那个丫头得宠,她不妒。她就像她院子里那些兰花,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谢,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苏晚棠站起身,告辞了。走出清芷轩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又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苏晚棠走在宫道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忽然羡慕柳如烟。羡慕她不在乎,羡慕她放得下。可她放不下。她放不下家族的重担,放不下德妃的体面,放不下那口气。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黑,走到头。
御书房里,深肆正在批折子。苏晚棠的文书递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文书上写的是后宫用度的事,条条款款列得很清楚,挑不出毛病。可他知道,这不是苏晚棠真正的目的。她是在试探。试探他还会不会看她一眼,试探她这个德妃在他心里还有没有分量。
深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年前,苏太傅跪在御书房外,求他纳苏晚棠入宫。他当时头也没抬,说了句“知道了,安排吧”。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不需要皇后,不需要妃嫔,不需要任何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平衡朝堂的工具。苏晚棠是工具,柳如烟是工具,赵玉鸢也是工具。
他给了她们身份、地位、体面,这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给她们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给。
深肆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个“准”字。批完之后,他把文书放在一边,继续批其他的折子。批了两本,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加了一行字——“后宫用度,德妃酌情处置即可,不必事事禀报。”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不要来烦朕。
他把文书递给小康子:“送回去。”
小康子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深肆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心里有些不耐烦。他今天已经批了三十多本折子,那些大臣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看得他头疼。他搁下笔,起身往外走。他需要透透气。
御花园的锦鲤池边,白恩暖正趴在栏杆上看鱼。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在她脸上,像碎金子一样闪。她手里攥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撒下去,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红的、白的、金的,搅得水面哗哗响。
“吃慢点,别抢……”她小声嘟囔着,又撒了一把。
深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她看鱼看得专心,根本没发现他来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肆哥哥!”白恩暖抬头看见他,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些鱼,好漂亮!”
深肆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又看了一眼她。“嗯。”
“你要不要喂?”白恩暖把手里的鱼食递给他。
深肆没接。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继续喂鱼。她喂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数,生怕哪条没吃到。他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肆哥哥,”白恩暖忽然抬起头,“我今天见到淑妃娘娘了。”
深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淑妃?”
“嗯!”白恩暖把鱼食放下,转过身面对他,“淑妃娘娘的宫女来请我,说淑妃想见见我。我本来好紧张,以为她会跟德妃娘娘一样……”
“一样什么?”
“就是……凶凶的。”白恩暖想了想,“可是淑妃娘娘一点都不凶。她好温柔,说话轻轻的,还给我喝茶,给我吃点心。她院子里种了好多兰花,好漂亮。”
深肆没说话。淑妃柳如烟,入宫两年,他见过她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地去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然后走人。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像她院子里那些兰花。他不讨厌她,也谈不上喜欢。她不过是一个被家族送进宫的棋子,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她还给我这个。”白恩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香囊,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香气淡淡的,“淑妃娘娘说是她自己绣的,让我拿着玩。”
深肆接过来看了一眼。绣工很好,比她绣的那朵兰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香囊还给她。
“她还说,”白恩暖把香囊小心地收好,“让我闲来无聊可以去她那边坐坐,她教我绣花。”
“你想去?”深肆问。
白恩暖想了想:“淑妃娘娘人很好,我想去。不过——”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肆哥哥,你说了算。你说能去我就去,你说不能去我就不去。”
深肆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想去就去。”他说。
白恩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去了你不许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你每次不高兴都不承认!”
深肆没接话。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继续喂鱼。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这后宫里,有柳如烟这样一个人,也不错。至少,这丫头又多了一个去处,多了一个人陪。
“肆哥哥,”白恩暖忽然问,“淑妃娘娘为什么要进宫啊?”
深肆沉默了一会儿。“她家里让她进来的。”
“她自己不想吗?”
“不知道。”
白恩暖低下头,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小声说:“我觉得淑妃娘娘不想。她跟我说,她喜欢种花,喜欢看书,不喜欢热闹。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深肆没说话。柳如烟不在乎,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期望过。不期望,就不会失望。不像苏晚棠,期望太多,所以才会怨,才会恨,才会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
“肆哥哥,”白恩暖抬起头,“淑妃娘娘说,她入宫两年,见过你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深肆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白恩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淑妃娘娘好可怜。”
深肆没接话。他心里清楚,柳如烟不需要他的可怜。她有自己的活法,安安静静的,自得其乐。不像他,也不像白恩暖,更不像苏晚棠。她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活得明白的人。
“肆哥哥,”白恩暖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你说淑妃娘娘为什么不争呢?”
深肆看着她:“因为她聪明。”
白恩暖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争来争去,多累啊。”
深肆嘴角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有时候,比谁都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回去了。”
白恩暖乖乖地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锦鲤池。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些锦鲤还在抢食,红的、白的、金的,搅得水面哗哗响。
“肆哥哥,”她忽然说,“以后我闲来无聊,可以去清芷轩找淑妃娘娘玩吗?”
“可以。”
“你不吃醋?”
深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什么醋?”
白恩暖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淑妃娘娘是女的,你也是男的……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深肆看着她那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走吧。”
白恩暖捂着额头“嗷”了一声,乖乖地跟上。走了几步,又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前面,回头冲他笑。深肆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烦心事,忽然就散了。淑妃也好,德妃也好,安贵人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叫他肆哥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