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永安十七年,上元夜, 长安城的灯火将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满城喧嚣里,唯独皇宫冷得像一座坟。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可跪在地上的几个大臣仍是冷汗涔涔。龙案后的年轻天子正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折子。
“吏部侍郎周同,”深肆念出折子上的名字,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弹劾朕滥杀无辜,残害忠良?”
兵部尚书孟怀远叩首:“陛下,周大人不过是一时糊涂……”
“朕没问你。”深渊寂打断他,声音不大,满殿却瞬间陷入死寂
他绕过龙案,玄色龙袍曳过金砖,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周同,”深肆站在那大臣面前,“你说朕杀了多少人?”
周同浑身发抖:“陛下登基以来,已斩杀朝臣三十七人……先帝在时,从未……”
“先帝?”深肆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不是愤怒,不是阴冷,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先帝在时,朕住在冷宫偏殿,”他蹲下身,与周同平视,“冬日无炭,朕冻得整夜睡不着,就缩在墙角数砖缝——你猜,先帝知不知道?”
周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额头冒着些许冷汗
“他知道,”深肆替周同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只是不在乎。”
他站起身,笑意敛去,眼底只剩下冷意。
“朕杀的三十七人,哪一个当年没踩过朕?没在冷宫门外朝朕吐过唾沫?”
满殿无声。
孟怀远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他记得的——八年前他还是个四品武官,路过冷宫时,曾见过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墙角,手指冻得发紫,在地上划着什么。
那是深肆
“传旨,周同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深渊寂转身走回龙案,“朕不杀他,让他也尝尝,冷是什么滋味。”
殿门开合,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深肆站在光影明灭之间,忽然觉得有些倦。不是杀人杀累了,是这深宫太静,静得只剩下恨意陪他。
他挥退所有人,独自走向宫道。
上元夜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又坠落,像极了那些年他在冷宫窗缝里偷看到的天空——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目光无意瞥了一眼宫墙根下的——一女子,破衣烂衫,瘦弱的样子蜷缩着
女孩儿蜷缩在宫墙根下,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发散乱地铺在肩头,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幼兽,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等死。
可她没有哭,很安静 就那么看着某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看出她眼神还泛着些许光,完全看不出是个人样
深肆颔首,向那团“东西”走过去
女孩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恐惧,不是哀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里,有饭吃吗?”她问。
声音沙哑,却莫名清晰,像石子落入枯井。
深肆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像是沉默也在思索,他是该佩服她的胆子大,还是该佩服她不懂规矩?
他本该叫侍卫把她拖走——上一个趁夜摸进来的刺客,被他吊在城楼上挂了三天。
可他没动。
“不怕朕?”
“为什么要怕?”
她歪着头想了想,目光扫过他腰间长剑和玄色龙袍,像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你看起来,比那些人好多了。”
她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这些,是牙婆打的。我逃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打断了两根肋骨。”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别人家的账本。
“那人牙婆呢?”
“跑了。”她顿了顿,“我把她手指咬断了两根。”
深肆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阴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来人,带她回宫。”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
那女人被人架起来时,回头看了深渊寂一眼,忽然小声说:“我叫白恩暖”
深肆没答话。
他只是站在宫道上,看着那瘦削的身影被抬进深宫,像捡回一只被遗弃的猫。
烟花在他头顶炸开,照得整条宫道亮如白昼。
他忽然觉得,这上元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