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虚掩着。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线。Clair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手机屏幕还亮着，斜躺在枕头上，但那些消息她已经不敢再看。
“天哪这是克莱尔吗……”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
“表演社的女主角就这个德行？”
“恶心。”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比照片更锋利，比谣言更狠毒。照片只是一瞬间的丑态，而那段视频——那段直播记录——是她整个人生的污点。那是她曾经为了吸引粉丝而做过的事情，那些愚蠢的、疯狂的、毫无尊严的事情。她那时候以为没有人会在意，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只要她变得足够好、足够完美，就没有人会去翻那些旧账。
可她忘了，互联网不会遗忘。
而人心，最喜欢的就是看着别人从高处坠落。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她不想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不能删除那些视频，不能让那些人闭嘴，不能让Punn忘记他看到的那些画面。Punn的眼神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站在礼堂入口，手里拿着书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同情。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
她宁可他恨她。
“扣扣扣。”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感。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Clair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社团的那些人一定在背后议论我，表演社的导演大概已经在考虑换女主角了，而全校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那段视频
KornClair
Korn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Korn你在里面吗？
她不说话。
Korn我知道你在里面
Korn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声音隔着那扇木门传进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Korn你在哭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得更深。
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走远了。Korn似乎等到了那些人走远，才又开口：
Korn出来吧，老地方
老地方
那是一个只有她们几个知道的地方。特长班学生私下里会去的一个楼梯拐角，安静，没有人打扰。有时候Korn会去那里发呆，有时候Ohm会去那里睡觉，有时候她会去那里躲避那些她不想面对的目光。那是她们的安全区。
她没有动。
KornClair
Korn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Korn我不会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但你真的不能一个人待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门。门缝里能看到Korn的影子，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Clair五分钟
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Korn好
然后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消失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楼梯拐角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行走，沉重而缓慢。走廊里的灯光刺眼，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她低着头，把眼镜推了推。
楼梯拐角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Korn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我走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她在台阶坐下来，把腿伸直，头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它一直在闪，一明一暗，像某种濒死的呼吸。
Clair如果你要说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之类的话，你可以不用说了
Korn笑了一声，很轻。
Korn我没打算说那种话
Clair那你打算说什么？
Korn我不知道
Korn耸了耸肩，
Korn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Korn的脸上没有那种让她厌恶的同情，也没有好奇或者八卦的痕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评判，不追问，不试图用任何语言来填补沉默。
Clair你不问我那段视频是怎么回事？
Korn你如果想告诉我，你会说的。你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她又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它还在闪。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窒息。Korn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有一种天赋，能让沉默变得很轻，像一块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刚好合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回应他的敲门声。社团里那么多人，也许有人比Korn更关心我，也许有人比Korn更想帮我，但Korn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的关心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Clair你知道吗
Clair开口了，声音很轻，
Clair我其实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Korn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Clair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假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
Clair但我是认真的。那些人的看法，那些人在网上的评论，那些人在背后说的闲话，我不在乎。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他们的看法毫无价值。随便他们怎么说，随便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Korn还是没有说话。
Clair 但是Punn……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ClairPunn不一样
Korn歪了歪头，看着她。
ClairPunn看到了。他站在礼堂入口，看到了所有的一切。那段视频，我抢别人手机的样子，我发疯的样子，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他都看到了。他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最丑陋的一面，最不堪的一面
Kor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Korn所以你担心他以后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
Clair不是以后
Clair闭上眼睛，
Clair是从现在开始。他已经用不同的眼光看我了。我看到他的表情了
Korn那又怎样？
Clair睁开眼睛，看向他。
Korn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坦然。
Korn过去的那些事情，不管有多不堪，但那都是真实的你啊。如果有人不能接受真实的你，那那个人就不值得你在乎。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
Clair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常识。仿佛我不应该为一个不能接受真实自我的人痛苦，仿佛这种痛苦本身就是不必要的、浪费的。
Clair你说得倒轻松
Clair低声说
Korn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会在乎一个人的过去。我只在乎她现在是怎样的人
Clair转过头看着他，怔了一下。
Korn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随意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Korn而且说实话
他顿了顿，
Korn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会在意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但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推远了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着Korn，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Clair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Korn终于转过头来，对上Clair的目光。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坦然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告白，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实。
Korn我就是想说，有人不会在意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Clair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ClairKorn，你不应该——
Korn我知道
Korn打断了她，
Korn你喜欢Punn，我早就知道了
Clair没有说话。
Korn我知道你喜欢他
Korn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
Korn我也知道你对他的感情跟我对你是不同的。但没关系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不管你被人怎么看待，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Korn哪怕只有一个人
她咬住了嘴唇。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她从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她不喜欢依赖别人，不喜欢示弱，不喜欢让任何人看到她不完美的样子。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楼梯拐角，在一个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评判我的人面前，她忽然觉得那些防备似乎也没有那么必要。
Clair谢谢
我轻声说
Korn摇了摇头。
Korn不用谢。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排练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KornClair
Clair嗯？
Korn那段视频的事，需要我帮忙查是谁干的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Clair不用，我自己会查清楚
Korn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楼梯口。
Clair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盏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的声音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让人烦躁了。
——————————
第二天一早，Clair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宿舍的洗手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Clair站在它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疲惫的、狼狈的、不再完美的自己。打开水龙头洗了脸。
但镜子里的我，和昨天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走到礼堂的时候，排练已经开始了。导演站在台下，演员们在舞台上走位，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有区别。但我知道有区别，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开始排练，说台词，走位，做动作。一切都很流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神秘人不会就此罢手。
而Punn的那道目光，会一直刻在我心里，很久很久。
——————————
傍晚时分，阳光把走廊的地面染成橘红色。
Wave坐在学校外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IP地址追踪的地图。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睛眯着，像是猎豹在锁定猎物。
Ayla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
Ayla你猜怎么着？
Ayla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AylaKorn去找Clair了
Wave的手指顿了一下。“
Wave哦？
Ayla嗯，昨晚
Ayla托着下巴，看着Wave的表情，
AylaClair一个人在宿舍哭，Korn去敲门，把她叫出去安慰了一顿
Wave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WaveKorn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
Ayla怎么了？
Ayla歪了歪头。
Wave没什么
Wave耸了耸肩，继续盯着屏幕，
Wave就是觉得，Korn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Ayl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Ayla你是说，他敢在Clair最脆弱的时候去靠近她？
Wave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Ayla那你呢？
Wave终于抬起头来，看着Ayla。她的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他在别人脸上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Wave我什么？
Ayla你敢不敢在别人脆弱的时候靠近别人？
Ayla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
Wave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下头，重新看着屏幕。
Wave 我在帮你查神秘人的事。这不就是在靠近吗？
Ayla笑出了声。
AylaWave，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Wave我知道
Ayla但没关系
Ayla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那是Wave提前帮她点好的热可可，杯壁上还挂着白色的奶沫，
Ayla你做的比你说的多
Wave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次Ayla看得清清楚楚。
Ayla我去给你拿块蛋糕
Ayla站起来，朝柜台走去。
Wave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追踪那条IP地址，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Clair走进排练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那些情绪——好奇、怀疑、窃喜……
还有一些人，身上泛着看热闹的绿光。
她的丑照已经在网上疯传了。
Clair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知道那个发照片的人就在这群人中间，因为唯一有那张照片的，只有可能是她曾经的熟人。
“是谁？”她咬着牙，在心底暗自发誓，“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排练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就在Clair以为没有人会开口的时候，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Ayla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Clair面前，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递给她一个U盘。
Clair这是什么？
Clair皱眉。
Ayla那个发照片的人的IP地址
Ayla的声音很低，只有Clair一个人能听见，
AylaWave查到的。剩下的事情，交给你自己处理
Clair接过U盘，指尖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对上Ayla平静的目光。
Clair谢谢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Ayla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出去。
排练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Clair攥紧手中的U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知道，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很快就会后悔——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Wave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Ayla走向他的身影上。
Wave事情办完了？
他问。
Ayla嗯
Ayla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生硬。
良久，Wave轻声说了一句：
Wave她还好吗？
Ayla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Ayla她会没事的。毕竟，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Wave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但Ayla注意到了——他的耳根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她笑了。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无声诉说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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