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Namtarn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依然苍白得让人心疼。
Namtarn的妈妈坐在床边,握着Namtarn的手,眼眶红红的。她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面容和Namtarn有七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Namtarn没有的东西——疲惫。一种长期为女儿担惊受怕之后积累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Pom老师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妈妈
Namtarn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没事
“你没事?”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血压一百八十二,你跟我说你没事?你在学校到底在做什么?Pom老师说你一直在过度使用你的能力——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的身体不能那样用!”

妈妈——
“我已经决定好了,”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已经犹豫了很久的决定,“我要给你转学。”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Namtarn睁大了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回了枕头上。

妈妈,不要——
“这次听我的,”妈妈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天才班,什么超能力,我通通不要。我只要我的女儿活着。好好的、健康的、不用每天担心血压会爆掉的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我已经在看学校了。清迈那边有一所学校,环境很好,离你外婆家也近。你去了那边,可以住在外婆家,我每天都能看到你。”
Namtarn的眼眶红了。

妈妈,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

我有朋友在这里——有Pang,有Ohm,有Pom老师——我不想离开他们
妈妈看着Namtarn,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痛苦的光芒。她理解女儿想要留在朋友身边的心情,但她更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女儿。
“Namtarn,”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你听妈妈说。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不是不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你的身体不允许你这样折腾。你在学校的这几个月,晕倒了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Namtarn沉默着。
“三次,”妈妈说,“Pom老师跟我说了,至少三次。每一次血压都高到吓人。你知道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的心被人挖出来,放在火上烤。”
Namtarn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妈妈伸出手,轻轻擦掉Namtarn脸上的眼泪,“妈妈只是不想失去你。”
Pang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Namtarn的眼泪,看到了她妈妈红红的眼眶,看到了Pom老师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的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Namtarn的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是Namtarn在去行政楼之前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查了,请替我把这个故事讲完。Chanon学长不是退学的,他知道了学校的秘密。那个红色文件夹,有人拿走了。那只手,虎口有一颗痣。——Namtarn”
Pang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阿姨
Namtarn的妈妈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表情认真而坚定。
“你是?”

我叫Pang,我是Namtarn的同学
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的固执。
“你好,Pang。谢谢你来看Namtarn。但我们正在谈转学的事情,你能不能——”

阿姨
Pang打断了她的话,走上前一步,

请您不要让Namtarn转学
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知道,但Namtarn在这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不是为了好玩才去查那些东西的——她是在找一个学长。一个被学校从历史上抹去的学长。那个学长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只有Namtarn愿意去找
他停了一下,看着妈妈的眼睛。

她晕倒不是因为她在‘折腾’,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她觉得必须做的事。如果您让她转学,她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因为天才班、不是因为超能力——是因为她没有把那件事做完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来着?”

Pang
“Pang,你知道Namtarn的身体状况吗?”

我知道
“你知道她再这样下去,可能会——”

我知道,所以我会看着她。我不会让她再过度使用能力。如果她又要做傻事,我会拦住她。如果拦不住,我会陪着她。请你让她留下吧
妈妈低下头,看着病床上的Namtarn。Namtarn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妈妈,嘴唇微微颤抖着。

妈妈
Namtarn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不想走
妈妈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Pang,又看着Namtarn,又看着Pang。
然后Pang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Pang伸出手,握住了Namtarn妈妈的手腕。
不是用力地握住,而是轻轻地、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握着。

阿姨,请你不要让Namtarn离开
Namtarn妈妈叹口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然后转头对Namtarn说:“去吧,孩子,先去做详细的体检,如果没什么事,我再送你回学校”
妈妈转向Namtarn。她伸手摸了摸Namtarn的头发,手指在女儿的发丝间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随时可能失去的东西。
Namtarn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撑起身体,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哭得像一个孩子。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Pom老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了你们,请你们好好对她”的托付。
Pom老师微微点了点头疑惑的说

我说了这么多,夫人都不听我的,但她却听了你的话

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不用谦虚,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Pang站在病房里,手里还攥着Namtarn的笔记本。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Namtarn妈妈握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而是一种更接近“重量”的东西。
一个母亲的信任,是很重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但他会试。
——————————
第二天,天才班的教室里,一切如常。
Pom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投票结果。

老师先说好选拔的标准,并不仅仅是测试成绩而已,但如果被选上,一定是因为他的品德好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Ohm紧张地搓着手,Claire握住了Punn的手,Korn停止了咀嚼。

班长是——Punn
Claire轻轻地“耶”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了嘴。Punn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低下了头,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他的喜悦。
Ohm拍了拍Pang的肩膀,小声说:

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Pang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本来就没想当班长,是Namtarn硬把他推上去的。现在Punn当选了,他觉得挺好——Punn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Namtarn的方向。
Namtarn坐在座位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苍白。她今天回来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需要继续服药和定期监测血压。她妈妈本来想让她再休息几天,但她坚持要来上课。
“我还有事没做完,”她对妈妈说,“做完我就休息。”
此刻她坐在教室里,安静地听着Pom老师宣布结果,表情平静而淡然。但当Pom老师念出“Punn”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Pang身上,带着一丝歉意。
Pang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Pang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Namtarn走到了他面前。

Pang,我知道你让校长帮你除名的事了

真的吗,为什么?

一码归一码,推荐了又不一定得

得不到是校长的事吧,我们也不应该随随便便退出

说不定人家是想选你的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衰了吧

如果有机会的话,就要全力以赴,没什么可怕的,班上的事也一样

你一定得认真学习超能力了,Pang

管家婆,是吧,兄弟

你也一样,拥有用超能力,不用来帮助朋友,反而带着朋友玩世不恭
Ohm满不在乎

真唠叨,像我妈一样唠叨

你是要一直做loser一直逃避,是吗?
Pang对Ohm说

快还击啊

你上,这是你的事
Pang犹豫一下叫Namtarn回头

Namtarn,你那天在档案室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啊,我一进去档案室,还没来得及看,就晕倒了

你们在聊什么
Pom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他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教案,目光平静地看着Namtarn。

该去校医室量血压了
Namtarn看了看Pom老师,又看了看Pang。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量完血压再说
Pom老师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妈妈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看着你
Namtarn咬了咬嘴唇,低下头,跟着Pom老师走出了教室。
Pang站在原地,看着Namtarn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Pang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ang转过身,看到Ayla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怎么了?
没什么

Ayla笑了笑,
就是想跟你说,你那天在病房里对Namtarn妈妈说的话,很勇敢

Pang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
那就够了,很多人连自己想说的都不敢说

她抱着书走了出去。经过Wave的座位时,她停了一下,看了Wave一眼。Wave正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Ayla笑了笑,走了。
Pang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欢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Pang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又热又湿。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
Namtarn晕倒在他怀里的画面。
Namtarn在病房里哭着说“我不想走”的画面。
Pom老师在教室门口打断Namtarn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Namtarn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那个房间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久都没有回复。
Pang以为Namtarn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看到
Pang盯着这五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她明明看到了。
她为什么说没看到?
Pang想继续追问,但Namtarn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好累,先睡了。晚安
Pang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输入了“晚安”,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风扇依然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Pang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Namtarn为什么撒谎。
她在保护谁?
她在害怕什么?
或者——她在被谁保护?
行政楼四楼,走廊尽头,右边第二间。
房间的门锁已经被换掉了。新的锁是银色的,闪闪发亮,和周围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地板上,有一副眼镜。
Chanon的眼镜。
碎了一片镜片的那副。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镜片反射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上那盏老旧日光灯的微弱光芒。那光芒很弱,很淡,像是一声叹息。
如果有人——一个拥有信息读取能力的人——戴上这副眼镜,她就能看到Chanon最后离开这个房间时的所有记忆。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的决心,他的恐惧。
但那个人今天说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是真的没看到,还是不敢说?
眼镜沉默着。
房间沉默着。
整栋行政楼沉默着。
只有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
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