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Pang来到学校的时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到了Nak。
Nak正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聊天,他的笑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爽朗,但Pang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裂缝——就像一面被震碎的镜子,从远处看还是完整的,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
Pang犹豫了一下,朝Nak的方向走了几步。
Nak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回避。
只是——漠然。
比恨更可怕的,是漠然。
Pang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看着Nak转身和同学一起走进教室,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那一声咔哒,像是一个句号。
Pang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天才班的教室走去。
他做了一个决定。
天才班的教室里,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Wave今天没有来——自从昨天在图书馆晕倒之后,他就被送回了家,今天请了病假。
Ayla坐在Wave空着的座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着。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空座位,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Pang走进教室的时候,Ohm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但他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Pom老师的办公桌前——Pom老师正在整理教案。
PangPom老师
Pang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Pang我想退出天才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Ohm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Namtarn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Korn正在吃薯片,手停在半空中,薯片碎屑簌簌地掉在桌面上。
Ayla的笔停止了转动,她的目光落在Pang的背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Pom老师抬起头,看着Pang。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Pom为什么?
只是平静地询问,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Pang因为——
Pang开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Wave站在门口。
Wave你来不及了,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平时的冷淡和锐利,而是一种……燃烧着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他。
Wave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走进教室,步伐稳定而从容,径直走向讲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幕布上的投屏开始震动。各种有关天才班的信息,全部跳了出来,灯光也开始闪烁。
不是魔术,不是幻觉。
Pang瞪大了眼睛。
Ohm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Korn手里的薯片袋子掉在了地上,薯片碎了一地。
Ayla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没有看幕布——她在看Wave的脸。
Wave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颤。他的眼睛里那种燃烧的东西变得更加炽烈,但同时,也有一丝——痛苦。
维持这个状态,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教室里一片死寂。
Wave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同学,包括站在Pom老师桌前的Pang。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Pom老师身上。
Pom老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Wave。
然后,Pom老师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轻微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泛起细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Pang无法解读的光芒。那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Pom欢迎回来,Wave
Pom老师的声音平静如水,
Pom身体好些了吗?
Wave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Ayla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Ayla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Wave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那是超负荷使用能力之后的余震。
Ayla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我在。
Pang站在原地,退班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完。
他看着幕布上被Wave用不知名力量展现出各种资料,看着Pom老师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教室里一张张震惊的、兴奋的、若有所思的面孔——
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想要逃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班级。
而是一个藏着某种巨大秘密的地方。
而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他展开。
——————————
那天晚上,Pang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得近乎粗暴——
“今晚八点,学校后楼天台。不来你会后悔。——Wave”
Pang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他几乎能想象Wave打出这条短信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眉头轻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烦人差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他应该不去。他和Wave之间的关系,从那双被咖喱饭毁掉的皮鞋开始,就没有任何友好的基础。而且今天在教室里,Wave展示异能的那一幕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幕布上的各类资料,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还有Pom老师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Pang应该不去的,但他还是去了。
学校后楼是校园里最老旧的一栋建筑,据说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外墙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前的棕榈树长得比楼还高,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轻轻拍动。
Pang推开天台的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Ohm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Pang进来,朝他挤了挤眼睛。Claire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借着月光检查自己的妆容——她显然没想到晚上八点的天台聚会需要补妆。Punn站在Claire旁边,安静得像一棵树,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Claire的方向,带着一种温和而专注的注视。
Mon独自坐在天台的水泥台子上,双腿悬空晃荡着,仰头看着天空。曼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硬币嵌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
Jo和Jack——那对双胞胎兄弟——站在最远的角落,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们没有说话,但Pang注意到他们的呼吸频率几乎是同步的——一起吸气,一起呼气,像是一台机器的两个零件。
然后,还有两个人。
Wave站在天台的中央,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露出那张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过于苍白的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冷淡,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
而Ayla,站在Wave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柔和的下颌。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目光跟随着Wave的视线移动,像是一个沉默的副官——或者一个守护者。
Wave人都到齐了?
Wave的声音不高,但在夜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Ohm好像……都到了吧?
Ohm环顾了一圈,
Ohm你叫了多少人?
Wave所有人
Pang包括我?
Pang忍不住问。
Wave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Wave包括你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额外的含义。
Wave将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出一个Pang似曾相识的界面。
那是Pom老师办公电脑的远程桌面界面。
Ohm你——
Ohm瞪大了眼睛,
Ohm你入侵了Pom老师的电脑?
Wave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几十个视频文件和文档。他点开了最新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Pom老师站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正在给另一个人讲述天才班学生的情况,坐着的人是一个Pang曾经见过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的嘴唇很薄,颧骨很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使隔着屏幕,Pang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权力顶端的人才会拥有的气质。
Ohm这就是我们的校长?
Ohm凑近屏幕,
Ohm我入学以来好像只见过他一次。
Wave安静
Wave冷冷地说。
视频开始播放,Pom老师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他对着摄像头,语气恭敬但坚定:
Pom校长,关于今天在课堂上发生的事情——Wave同学在教室里展示了超出常规范围的能力。我认为,是时候向学生们说明真相了
屏幕那头的校长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只听到猎物动静的猛禽。
校长你确定?
校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校长按照计划,真相应该在一个月之后才向他们揭示
Pom情况有变,Wave同学已经自行发现了部分真相,如果我们再继续隐瞒,可能会适得其反
校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个猎手扣动扳机前的最后一瞬的冷静。
校长他在看这段视频吗?
校长忽然问。
Pom老师愣了一下,
Pom什么?
校长Wave
校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摄像头,穿透了Pom老师的电脑屏幕,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直直地落在正在观看这段录像的Wave脸上,
校长他现在是不是正在看你电脑里的文件?
电脑上插着的U盘正在闪着光。
Pom老师的脸色变了,他迅速伸手去关电脑——
校长不要关
校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校长让他看
Pom老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校长微微前倾身体,靠近摄像头,他的面孔在屏幕上放大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眼角的细纹、唇边的法令纹、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校长Wave
他对着摄像头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点名,
校长我知道你在看
天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Wave身上。Wave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但Ayla注意到了。她向前挪了半步,缩短了与Wave之间的距离。
校长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真相
校长的声音继续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校长那就让所有人都听一听吧
画面切换了,屏幕画面变成了一个PPT式的演示文稿,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大字:
人类进化
校长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天台上回荡,与远处的车流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每个人心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沉重的交响。
校长你们不是第一批拥有超能力的人,你们甚至不是第一批被我们发现的。这个计划始于十五年前,当时我们在一群幼儿园儿童中发现了一个异常个体——一个可以通过触摸读取他人记忆的五岁女孩
校长最初的发现纯属偶然。那个女孩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表现出了超出正常范围的脑电波活动。进一步的测试揭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人类的大脑,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发展出超越常规感官的认知能力
校长我们称这种能力为‘超凡’。它的本质,是大脑对信息的接收和处理方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就像一台收音机突然获得了接收更宽频段信号的能力
校长这种能力的来源,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目前最主流的假说认为,它与某种特定基因的突变有关——这种突变可能是遗传的,也可能是后天环境诱发的。但无论来源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校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重量。
校长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比普通人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Pang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超能力、基因突变、超凡者——这些词汇在他的意识里翻涌、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景。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Ohm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Claire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Punn的袖子,指节泛白。Punn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Mon从水泥台子上跳了下来,站在人群的边缘,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Jo和Jack——那对双胞胎——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他们不需要说话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这一点,Pang此刻才意识到,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超凡能力。
而Wave,站在所有人的中心,低着头,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Ayla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她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Pang无法解读的东西——那不是担忧,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亲眼看着一个人走向他命中注定的风暴中心,却无法伸手拉住他。
视频继续播放 。
校长目前已知的超凡能力类型有多种
画面切换到了一张分类图表上,
校长包括但不限于:物体操控、电子设备交互、信息感知、记忆读取、能力复制等等。每一种能力的表现形式和强度都有所不同,取决于个体的基因表达和大脑发育状况
校长重要的是——这些能力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会随着使用频率和强度的增加而增强,但同时,也会对使用者的身体造成相应的负担。过度使用能力,可能会导致严重的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剧烈头痛、意识模糊、暂时性瘫痪,甚至——
校长的声音顿了一下。
校长永久性脑损伤
天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Pang想起了今天在图书馆里,Nak只是轻轻推了Wave一下,Wave就晕倒了。他当时觉得奇怪——一个正常健康的少年,怎么可能被轻轻一推就失去意识?
现在他知道了。Wave不是在那一推中受伤的——他是在使用超凡能力之后,身体已经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下,那一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Pang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Wave身上。Wave依然低着头,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那双看起来单薄而倔强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校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天才班
校长的声音继续着,
校长不是为了让你们享受特权,而是为了在受控的环境下,帮助你们理解、掌握并安全地使用你们的能力。你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你们每个人也都背负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校长从今天起,你们将接受专门的训练。你们将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你们也将学习——
校长停顿了一下。
校长你们也将学习如何保守秘密。因为一旦外界知道了你们的存在,你们的生活将永远改变。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更复杂
视频结束了。屏幕变黑,映出Wave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