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炎热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整座城市。即使是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依然毒辣得令人睁不开眼。曼谷Ridha Wittayakom高中的校园里,棕榈树的叶子无力地垂着,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然而,对于此时此刻正拼命奔跑的Pang来说,他完全没有余裕去感受天气的好坏。
“站住!别跑!”
老师的咆哮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Pang怀里揣着手机,脚步飞快地穿过三楼的长廊,校服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处理器——如果被抓到带手机进学校,轻则记过,重则叫家长,而以老师的性格,极大概率会是后者。
转角,下楼,再转角。
Pang冲进了一栋稍显老旧的教学楼,这里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他来不及细想,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廊上传来老师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Pang屏住呼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刚才偷偷看的一条消息——那是一条关于“天才班”选拔考试的帖子,最近在学校论坛里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学校要选拔一批“特殊”的学生进入一个神秘的班级,考试内容诡异莫测,没有人知道具体考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
Pang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窗户上。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现实——但正因为是二楼,或许可以利用……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老师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夕阳照在空无一人的桌面上。沙姆老师皱着眉,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他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楼下是花圃,一个人影也没有。
“奇怪……”老师嘀咕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大约三十秒,Pang从教室前门旁边的储物柜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根本没有跳窗,而是利用了一个简单的心理盲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躲在了门后储物柜的缝隙里,沙姆老师推门进来时,视线自然地被空旷的教室吸引,反而忽略了门后的死角。
但真正让Pang成功脱身的,是他在沙姆老师推门的前一秒,将手机用校服外套裹住,从窗口扔了下去。外套展开的瞬间像一个简易的降落伞,减缓了手机下落的速度,让它稳稳地落在了花圃的灌木丛中,毫发无损。
Pang悄悄溜下楼,从灌木丛里捡回手机,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嘴角微微上扬。
Pang物理课上学到的空气阻力原理,总算派上用场了
他松了口气,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食堂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学生们的谈笑声,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校园的烟火气。Pang端着餐盘,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熟悉的身影。
NakPang!这边!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他的好朋友Nak,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招手。Nak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天生的乐观和热忱。他身边还坐着几个同班的同学,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Pang穿过拥挤的餐桌,朝Nak走去。就在他快要到达的时候,一个同学突然站起来转身,Pang侧身躲避,手中的餐盘却失去了平衡——
“小心!”
太迟了。
一整盘咖喱饭连同汤汁,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旁边一个男生的鞋上。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Pang低头看去——那是一双价格不菲的黑色运动鞋,现在上面糊满了黄澄澄的咖喱和米饭,汤汁顺着鞋缝渗了进去,狼狈不堪。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鞋往上移动——修长的双腿、整齐扎好的腰带、一丝不苟的校服衬衫,最后,是一张冷峻到近乎刻薄的面孔。
那个男生坐在餐桌旁,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用一种介于“难以置信”和“极度厌恶”之间的表情看着自己脚上的惨状。他的五官非常精致,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但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的皮肤格外苍白,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
Pang认识他——或者说,整个学校都认识他。
Wave。
一年级一班,全校公认的天才。考试成绩永远年级第一,物理竞赛金奖得主,数学奥林匹克代表队成员。老师们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骄傲,同学们提起他时则多半是敬畏和嫉妒的混合体。他很少与人交往,独来独往,说话尖酸刻薄,据说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没有人见过他笑。
此刻,Wave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咖喱饭毁掉的皮鞋,然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向Pang。
Wave你是故意的吗?
Wave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
Pang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Pang连忙道歉,
Pang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
Wave你的道歉能擦干净我的鞋吗?
Wave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Wave还是说,你觉得‘对不起’三个字能让咖喱从皮鞋的缝隙里自动蒸发?
食堂里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Pang的脸微微发烫,他知道是自己理亏,但Wave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Pang我可以赔你——
Pang刚开口。
Wave赔?
Wave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Wave你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吗?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还是说,你打算分期付款?
笑声更大了。
Pang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Nak。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几步走到Wave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天才少年。
Nak你说够了没有?
Nak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
NakPang已经道歉了,他是不小心的。你至于这样说话吗?
Wave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与Nak对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的冷漠。
Wave哦?那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我现在把这盘饭扣到你头上,然后说一句‘对不起’,你就欣然接受了?
Wave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Wave你的宽容真令人感动。不过很可惜,我不是你,我没有那种……廉价的好脾气
Nak你——!
Nak的脸涨得通红。
PangNak,算了
Pang拉住Nak的手臂,
Pang确实是我不对
Wave你听见了吗?你的朋友比你懂事
Wave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低头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Wave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倒是很般配——一个连餐盘都端不稳,一个连基本的逻辑都不通。难怪是好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Nak最在意的地方。
在Ridha Wittayakom高中,“普通班”和“天才班”之间的鸿沟,比湄南河还要宽。普通班的学生无论多么努力,在天才班的学生眼里似乎永远低人一等。而Wave,恰恰是天才班预备役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虽然天才班的正式选拔还没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以Wave的能力,他一定会是入选者之一。
Nak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直视着Wave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Nak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普通班的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响亮,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Nak但我告诉你,我和Pang——我们一定会考进天才班
食堂里一片哗然。
Wave终于停下了擦手的动作,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了Nak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取代了。
Wave你?
Wave轻轻吐出这一个字,然后站了起来。他比Nak略矮一点,但那股压倒性的气场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他拿起自己的餐盘,转身准备离开,在经过Nak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Wave那就让我看看吧——看看你们这些普通人,能挣扎到什么程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食堂交头接耳的学生,和脸色铁青的Nak,以及满脸歉疚的Pang。
Pang看着Wave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Nak是为了给自己出头才说出那番话的,但“考进天才班”这个目标——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PangNak……
Nak别说了
Nak转过身,拍了拍Pang的肩膀,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Nak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Pang,你跟我一起
Pang看着Nak坚定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一个头发黑色微卷的女孩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叫Ayla。
一年级一班,Wave的同班同学。
Ayla有一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像是深山里的湖泊,倒映着天空却波澜不惊。她的五官柔和但不寡淡,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感。此刻她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泰式冰茶,吸管在杯子里搅动着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Wave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Pang和Nak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Ayla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啊,Wave
她轻声自语,声音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清脆而低柔。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Claire凑过来,好奇地问:
ClairAyla,你在看什么?
Ayla没什么
Ayla收回目光,浅浅地笑了一下,
Ayla在想一些事情
Clair什么事情?
Ayla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冰茶。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茶水的甜味被冲淡了不少,留下一种微微苦涩的余韵。
她在想刚才Wave说的那些话。
她和Wave从初中起就是同学,至今已经三年多了。在外人看来,Wave是一个冷漠、刻薄、不可接近的天才,但Ayla见过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是在一次物理竞赛集训时,她半夜去自习室拿忘记带走的水杯,发现Wave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道解不开的题。他的眉头紧锁,咬着笔帽,全然没有了白天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天才,更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也会困惑、也会挣扎的普通人。
她没有打扰他,悄悄地走了。但从那天起,她就知道,Wave的冷漠是一层铠甲,铠甲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复杂。
Ayla考进天才班……
Ayla喃喃地重复了一遍Nak的话,嘴角微微翘起,
Ayla有意思
她放下冰茶,拿起书包,起身离开了食堂。经过食堂门口的垃圾桶时,她无意中瞥见Wave丢掉的那双沾满咖喱的湿巾——他擦得那么仔细,连指尖的每一个缝隙都没有放过。
Ayla轻轻摇了摇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傍晚的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橘红色的夕阳,整座校园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慵懒的光线中。
她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慢慢走着,经过公告栏时停下了脚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
“天才班选拔考试 报名截止:本周五”
海报的底色是深蓝色,上面印着一枚金色的齿轮标志,齿轮的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个无限大的符号。设计简洁而神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Ayla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号教学楼的拐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是Wave。
他已经换了一双新鞋——应该是从储物柜里拿的备用鞋。校服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而瘦削的手腕。夕阳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Ayla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AylaWave
Wave抬起头,看到是Ayla,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Ayla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她不急不慢地走到他旁边,靠在墙上,和他肩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既不远到生疏,也不近到侵犯。
Ayla今天在食堂,你对那个普通班的男生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Ayla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Wave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滑动。
Wave我说的是事实
Ayla事实和残忍之间,有时候只是表达方式的问题
Wave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着Ayla。他的眼神冷淡,但Ayla没有回避,平静地与他对视。
Wave你是在教训我?
Ayla我是在提醒你
Ayla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温暖,
Ayla你树敌太多,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Wave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敌人
Wave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Wave我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Ayla的肩头,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
Ayla什么?
Ayla轻声问。
Wave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看了Ayla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不是冷漠,也不是刻薄,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疼的疲惫。
Wave没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了。
Ayla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长的墨痕,在灰色的地砖上缓缓延展,最终融化在暗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口袋里,也转身走了。
但她走的方向和Wave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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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Pang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又热又湿,根本驱散不了曼谷夜晚的闷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食堂里的那一幕——
Wave冷漠的眼神,尖刻的话语,还有Nak为了维护自己而说出那句“豪言壮语”时涨红的脸。
Nak我们一定会考进天才班
Pang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说起来容易。天才班的选拔考试,整个年级上千人报名,最后只录取二十个左右。而且考试内容从来不公开,往届的考生们对试题讳莫如深,仿佛被下了封口令一样。有人说考的是智商测试,有人说考的是逻辑谜题,还有人说考的根本不是常规的知识——而是某种“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Pang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翻到学校论坛上那条关于天才班的帖子。帖子的楼主自称是上一届落选者的哥哥的朋友,据说从内部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
“天才班要选拔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聪明学生,而是拥有某种特殊天赋的人。具体是什么天赋,没人说得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入选的学生们,似乎都有某种……常人没有的东西。”
帖子的最后几楼,有人回复说:“别瞎猜了,根本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就是普通的智商测试。我表哥的邻居的侄女就是天才班的学生,她说考试内容就是数学和物理。”
又有人反驳:“那为什么所有考过的人都不愿意透露具体题目?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Pang揉了揉太阳穴,关掉了帖子。
不管怎样,Nak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退缩。而作为这件事的导火索,Pang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Pang好吧,那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