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萧罄月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萧烬拐进了一条田间小路。
晨雾还未散尽,稻田里弥漫着薄薄的水汽,远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田埂狭窄湿滑,两侧的稻穗挂满露珠,走过时衣摆被打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腿上。
萧烬跟在阿姐身后,踩着她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刺客手中夺来的短刃,刀鞘是临时用布条缠上的,粗糙却牢固。
走出一段距离后,萧罄月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抖吗?”
萧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经她一问,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事后的、迟来的余震。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萧罄月没有嘲笑他,只是说:“正常。第一次真正动手,能站稳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那一脚踢得很准。”
萧烬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姐这是在……夸他?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来之不易的夸奖,萧罄月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但他分明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定是晨雾太大,看花了眼。萧烬心想。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露出了脸。金色的光芒洒在田野上,露珠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澈明亮。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庙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祭拜了。
“歇一会儿。”萧罄月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从背篓里取出水囊和干粮。
萧烬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块干饼。饼很硬,咬起来费劲,但配上清水,倒也能填饱肚子。
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饭。晨光从破损的庙门斜射进去,照在庙里那尊缺了一只耳朵的土地公像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几分慈悲。
“阿姐,”萧烬咽下一口干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萧罄月咬了一口干饼,慢慢地嚼着,目光望向远处的道路。
“去江州。”
萧烬一怔:“江州?那不是张骁的老巢吗?”
“正因为是张骁的老巢,才要去。”萧罄月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旧档里提到,当年张崇从南诏购入秘药,是通过江州的一家药铺中转的。那家药铺的老板,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家药铺还在吗?”
“不知道。”萧罄月坦率地回答,“但总要去看一眼。哪怕只剩下一块招牌、一个旧伙计,也可能挖出有用的线索。”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到了江州之后呢?查完那家药铺,下一步是什么?”
萧罄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囊,指尖轻轻摩挲着囊口的绳结。
“下一步,”她说,“去找一个人。”
“谁?”
“你父亲当年的旧部——那个从北境寄信回来的人。”
萧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活着?”
“不知道。”萧罄月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封信是永昌二年寄出的,距今已经十几年了。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都是一个未知数。”
她转过头,看向萧烬:“但我们总要去找。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那封信全部内容的人。只有找到他,才能弄清楚你父亲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又是被谁出卖的。”
萧烬握紧了手中的干饼,指节泛白。
“好。”他说,“我们去江州。去找那家药铺,去找那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萧罄月看着他,晨光落在少年棱角渐显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芒——不是少年人天真的热忱,而是一种知道了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决意。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不然又得露宿野外了。”
萧烬也跟着站起来,将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上了她的脚步。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开口:“阿姐。”
“嗯?”
“昨天晚上……在客栈里,你捂住我嘴的时候,其实可以直接叫醒我的,为什么要捂?”
萧罄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怕你一惊一乍地叫出声。”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在家的时候,有一次被门槛绊了一下都能叫出来。”
“那、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去年的事。”
“……阿姐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萧罄月没有回答,但萧烬分明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追上去,绕到她侧面,果然看见她嘴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阿姐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真的看见了!”
“再说就把你丢在这儿喂野狗。”
萧烬闭上嘴,但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晨光铺满田野,两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