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尽,窗外月色西斜。
萧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阿姐收起了旧档,吹灭了油灯,低声说了一句“睡吧”,他便倒在枕头上,意识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但这一觉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烬儿……烬儿……”
他想追过去,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一步也迈不动。他拼命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然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萧烬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微凉的手正捂在他的嘴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地阻止了他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一双清冷的眼睛近在咫尺,与他四目相对。
是阿姐。
萧罄月见他醒了,缓缓松开手,将食指竖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微微侧头,示意他听。
萧烬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起初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有夜风拂过窗棂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但渐渐地,他听到了——
脚步声。
极轻极细的脚步声,正沿着走廊缓缓靠近。不是客栈伙计那种大大咧咧的步伐,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训练有素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缝隙处,避开最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不止一个人。
萧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向阿姐,黑暗中她的轮廓纹丝不动,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像。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枕边的匕首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萧烬几乎能听见自己和阿姐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那些人极力压低的喘息。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双方都静止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然后,门缝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声响——有人在用刀片拨动门闩。
萧罄月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赤脚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无声地滑到门侧的墙壁边。她朝萧烬打了个手势——留在原地,别动。
萧烬攥紧了被角,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门闩被一点一点地拨开。铜质的门闩在刀片的推动下缓慢移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若非屋内的人全神贯注,这点声音几乎可以被夜风掩盖。
咔嗒。
门闩脱落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向内扫视了一圈。
萧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门被完全推开。
三条黑影无声地闪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极为熟练——两人径直扑向床铺,一人守在门边警戒。扑向床铺的两人手中寒光闪烁,分明握着短刃。
萧烬在这一刻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继续装睡。
就在第一个人手中的短刃刺向被褥的瞬间,他猛地翻身,一脚蹬在那人的手腕上。短刃脱手,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有埋伏!”为首的黑影低喝一声,攻势却丝毫不减,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刃,横扫向萧烬的咽喉。
萧烬仰头躲过,锋刃贴着他的下颌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就在这时,守在门边的第三条黑影忽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是萧罄月。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墙角绕到了门后,趁着那人全神贯注观察屋内的战斗时,一掌劈在了他的颈侧。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去了意识。
解决掉门边的守卫,萧罄月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正在与萧烬缠斗的黑衣人。那人察觉到身后风声,猛地回身格挡,却被萧罄月一记凌厉的肘击正中太阳穴,整个人摇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涣散。
就在这一瞬间的间隙里,萧烬抓起地上的短刃,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黑衣人僵住了。
剩下那名最初被萧烬踢飞短刃的刺客见状,知道大势已去,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窗口,显然打算跳窗逃生。
萧罄月比他更快。
她抄起桌上的茶壶,看也不看,随手掷出。茶壶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正中那人后脑勺。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那人前冲的步伐戛然而止,整个人向前扑倒,撞翻了窗下的洗脸架,铜盆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从刺客入门到三人全部被制伏,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两名刺客昏迷在地,一名被萧烬用短刃架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萧罄月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那个被制伏的刺客的脸——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一把扯下了他的蒙面巾。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绝对记不住的长相。但萧烬注意到,他的下颌侧面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后愈合留下的印记。
萧罄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用匕首尖端挑起那人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那道疤痕,然后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张骁的暗卫。”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你们暗卫在执行任务前,会在下颌内侧划一道标记性的伤口,以示‘完成任务前绝不开口’的决心。”萧罄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张骁手下养了十二个暗卫,你是排行第几?”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不仅惊讶于阿姐对这些暗卫的了解程度,更惊讶于她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来历。
“看来张骁比我想象中动作更快。”萧罄月收回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我们刚到青州第一天晚上,他的人就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名暗卫,目光冷冽:“说吧。你们来了多少人?领头的是谁?张骁本人到了没有?”
暗卫咬了咬牙,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萧罄月似乎早有预料。她不急不慢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啜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暗卫的规矩,我清楚。任务失败,就算活着回去,也是个死。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给你一条活路;要么我割断你的喉咙,送你上路。”
她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选吧。”
暗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萧罄月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两名同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他开口了:“张爷……没来。带队的是副统领赵鹤。我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分两组,一组盯住客栈前后门,一组上楼动手。”
“赵鹤人在哪里?”
“在……在街对面的茶楼里等消息。”
萧罄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很好。”她说,“你可以活命了。”
话音刚落,她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暗卫的后颈上。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烬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个人,又看了看阿姐,迟疑地问道:“阿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罄月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确实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青州城。”
她开始迅速地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剩下的干粮,还有那份被油布仔细包裹好的旧档。
“那个赵鹤……我们要不要先解决掉他?”萧烬问道。
萧罄月摇了摇头:“打草惊蛇。如果我们杀了赵鹤,张骁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行动,会派更多的人来。不如让他以为我们还在青州城里,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到萧烬面前,递给他一把短刃——正是刚才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那把。
“拿着。路上防身。”
萧烬接过短刃,入手沉甸甸的,刀刃在油灯光芒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握紧了刀柄,点了点头。
萧罄月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客栈背面是一条狭窄的暗巷,此刻空无一人。
“走这边。”
她翻上窗台,动作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下面的巷子里。萧烬学着她的样子,也翻上窗台,但落地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引得阿姐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轻点。”
“……我尽量。”
两人沿着暗巷向北疾行。青州城的街道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他们的身影如同两道流动的影子,在房屋的阴影之间快速穿梭。
经过一条岔路口时,萧罄月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萧烬的手臂,将他拽进一处门洞的阴影中。
萧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阵马蹄声便从街道那头传来。三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是张骁的人。
等到马蹄声远去,萧罄月才松开萧烬的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抵达了青州城的北门。城门尚未开启,但已经有早市的菜农和赶路的行人在城门口排队等候出城。
萧罄月拉着萧烬混入人群中,压低斗笠的帽檐,静静地等待着城门开启。
晨光熹微,雾气渐散。
萧烬站在阿姐身边,感受着她衣袖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像是一根锚,将他牢牢系在她的身边。
他偏过头,看着阿姐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再凶险,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