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桃花

——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块牌位。晨曦已经越来越亮了，从灰白变成了暖黄，落在他灰色的头发上，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说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跪太久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破旧的小箱子，伸手把盖子盖上，放在牌位旁边。

然后转身，走出正堂。院子里，桃花的香气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齐旻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萧条的树上，一捧迟来的桃花还挂在梢头，倔强地开着。

他伸出手，折了那一大枝桃花捧着。

陆九站在院门旁边，看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齐旻心情不好，陆九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齐旻“嗯”了一声，侧身让开。

陆九穿过青砖铺就的小径，绕过那棵桃树，迈进正堂。供桌上，两块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从袖子里取出三炷香，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青烟升起，他把三炷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少年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

咚——

他直起身，又磕下去。

咚。

他直起身，再磕下去。

咚。

咚。

陆七到底是少年心性，泪水糊了满脸，又怕主子看到伤怀，狠狠抹了把脸。

他直起身，又俯下去，补了第四个响头。

—

马车驶进长信王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齐旻从车上下来，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素白的衣袍上还沾着别院的尘土。

他没有回房，径直往书房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个侍卫匆匆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长信王的火漆印。

“殿下，王爷的急信。”

齐旻的脚步顿了一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霸下事急，即刻动身，勿误。

齐旻冷笑一声。

齐旻看到袖中的一枝桃花，调转方向。

沈鹿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齐旻站在门口，素白的衣袍沾着尘土，怀里捧着一整枝桃花——枝叶繁茂，花开得密密匝匝。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幅画。

沈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齐旻垂眸，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孝服换下来，他很少穿白衣，一身白衣倒真像寻常人家的十九岁的少年郎。

齐旻踏进院子，沈鹿溪提起藕粉色纱裙的裙摆，面带浅笑，朝他跑过来，纱裙在她脚边翻飞。

齐旻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桃花，看着她跑过来。

她跑过石榴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这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周围呼啸的风声停了。

她跑进他眼里。

然后撞进他心里。

齐旻的胸口猛地跳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杀过人，见过血，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一个穿着藕粉色纱裙的女人朝他跑过来，他就慌了。

慌得不知道该把手里的桃花往哪放，慌得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慌得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十五年，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人朝他跑过来。

等一个人跑进他的世界，然后把所有的颜色带回来。

沈鹿溪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齐旻点头，她接过那一捧桃花，低头浅笑。

齐旻低下头，想为她捋碎发，指尖动了一下，又收回了袖子。

最后伸出手，折了一朵桃花，轻轻别在她耳后。

沈鹿溪愣了一下，她怀里抱着那枝大桃花，任他把那枝小桃花别在耳后。

花瓣蹭过她的耳廓，软软的，凉凉的。

她的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齐旻眼神怔怔，喃喃道——

沈鹿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你好看。

沈鹿溪去牵齐旻的手，指尖微热，她轻轻拉着他，往屋内走。

齐旻就这么被她牵着，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迈进门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忽然觉得，跟着她走，好像去哪里都可以。

他赠她桃花，也把一颗心予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