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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忆

逐玉:予齐旻半生光

——

齐旻自嘲地笑了笑,走回院子里。

他仰望,秋意瑟瑟,齐曼走到树下蹲下身挖土,养尊处优的手污了泥,到最后鲜血淋漓。

挖了很久,一个小箱子出现。

齐旻小心地拿起了小箱子,捧回了父母牌位之前。

他跪在牌位前,箱子有锁,没钥匙的他用石头砸开了。

箱子里面区区几物,一个小风车,一只有些秃的毛笔,一张书写稚嫩的三字经。

如朔。

他的表字是父王取的——如朔月一样,清朗、明亮、光明磊落。

承德太子
承德太子

“朔有北方,有光明,有初始的意思。父亲希望你一生光明磊落,如初升的月,清辉满地,不染尘埃。”

那是他才三岁,坐在父王膝头,手里抓着小风车,不懂父王对他的期许。

现在他懂了。

——就是像父王那样,仁厚贤明,美名远扬,深受百姓爱戴。像母妃那样,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心怀苍生。

可惜,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齐旻拿起盒子里的三字经,上面署名歪歪扭扭的写着——齐旻字如朔。

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端庄秀丽,是母妃的字——“大有进步,善!”

母妃一定很高兴。

因为她的阿朔会写自己的表字了。

齐旻的表情温柔下来,出自内心,毫无阴霾。

回忆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母妃带他在东宫的花园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急得直哭,母妃抱着他宽慰。

承德太子妃
承德太子妃

“阿朔不哭,母妃再给你做一个,比这个还好。”

想起父王从御书房回来,会把把他举过头顶。

承德太子
承德太子

“今日太傅夸你了,说你会背《论语》了。父王给你带了糖人,吃不吃?”

东宫的夏夜,荷花开得正盛,母妃剥莲子给他吃,父王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们母子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小小的齐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惜瑾州一战,彻底毁了他本该幸福光明的一生。

齐旻拼命追求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他,又该让他如何释怀呢……

倘若从未拥有也就罢了,可偏偏得到过——

得到过满院春光,得到过双亲疼爱,得到过本该属于齐如朔的、光明坦荡的一生,最后又被命运生生尽数夺走。

齐旻
齐旻

“ 父王,宫规森严,皇祖父威重,从不夸奖于我。”

齐旻
齐旻

“每次我有进步,都是您和母妃偷偷带我出来玩耍,我们一家三口何等幸福,到头来,都是黄粱一梦。”

他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纵有万般苦楚堵在喉头,眉眼间只剩死寂。

他早已被岁月磨得泪尽肠枯。

不会哭了。

他看着牌位,跪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齐旻
齐旻

“您曾夸奖儿臣,说我将来一定会做个好皇帝。”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齐旻
齐旻

“可如今,我走到今日,连做个寻常好人都成奢望。”

晨曦微露,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左颧一道疤从眼尾斜斜拖下来。

齐旻
齐旻

“若能由得人选,谁不愿光明磊落、心怀善念?谁又甘心如蝼蚁般苟且,似鬼魅般游离?”

他的表情痛苦,又有一些迷茫。

齐旻
齐旻

“父王,莫要怪罪孩儿,事已至此,实非儿臣所愿。”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素白的孝衣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灰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儿臣回不去了。

儿臣回不到那个东宫的夏天了。

儿臣已经不是阿朔了。

多可笑多可悲,朔月本该风光霁月,可现在却永远藏匿于黑暗里,夜晚从不敢掌灯。

青砖地面很凉,凉意透过额头渗进骨头里,他磕了很久,仿佛这样就能赎清罪孽。

他起身,一滴清泪滑落,喃喃开口——

齐旻
齐旻

“儿臣有夫人了,名唤沈鹿溪。”

齐旻顿了一下。

齐旻
齐旻

“鹿鸣的鹿,溪水的溪。”

齐旻
齐旻

“在她身上,儿臣看到了渴望许久的东西——爱和自由。”

齐旻
齐旻

“您当年把儿臣按进炭盆里,说‘活下去’。儿臣活下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兰嬷嬷教儿臣杀人报仇,长信王教我算计斡旋。”

他停了一下。

齐旻
齐旻

“但沈鹿溪没有教我这些。”

齐旻
齐旻

“她教我放下心头的戾气,去感受温暖,教我受伤了不必强撑;教我就算身处黑暗,也能抬头看见天光。”

齐旻的内心慢慢平稳下来,说着,又一滴泪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齐旻
齐旻

“从前儿臣活着,只为报仇,活得像个没有心的鬼魅,满身戾气,连自己都厌弃自己。可遇见她后,儿臣才懂得,活着不只是为了仇恨,还可以有牵挂,有念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齐旻
齐旻

“有她在,儿臣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满眼仇恨的行尸走肉。”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齐旻
齐旻

“还有一件事。”

齐旻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风车,语气痛苦。

齐旻
齐旻

“儿臣没有告诉她,儿臣的真实身份。她还以为我是长信王长子随元淮。”

齐旻
齐旻

“其实,我有一点害怕,怕她知道真相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牌位前安静的风,替他补全了那句话。

怕她知道真相之后,会走。

怕她发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偷来的,这张脸都是换来的,连这个人都不是真的。

王府里,沈鹿溪正在书房里写溪记的运营计划。

她写了一页,撕了,又写了一页,又撕了。

写不进去。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玉镯子。

今天是太子妃的忌日。

剧里写过——每年这一天,齐旻都会去城外的别院,祭拜父母。

沈鹿溪打了一个喷嚏,阿檀仰着脸看她。

阿檀
阿檀

“夫人,您是不是着凉了?”

沈鹿溪

“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想我。”

沈鹿溪
阿檀
阿檀

“谁在想您?”

沈鹿溪想了想,笑了。

沈鹿溪

“一只灰色的猫。”

沈鹿溪

阿檀歪着头,一脸困惑。

阿檀
阿檀

“猫?什么猫?”

沈鹿溪

“一只以前很凶、现在正在学着变乖的猫。”

沈鹿溪

阿檀更困惑了。

阿檀
阿檀

“动物也会学变乖吗?”

沈鹿溪笑出了声,伸手在阿檀鼻尖上刮了一下。

沈鹿溪

“会的,只要有人愿意教它。”

沈鹿溪

——

倘若从未得到也就罢了 可偏偏曾经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