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嘉特别篇·校外

周六下午，嘉德罗斯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购物清单。清单是格瑞写的，从牙膏到笔记本，从卷纸到洗手液，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品牌和规格，字迹工整得像一份产品说明书。最后一行写着：“零食可以自己挑，别买太多糖。祖玛上周送了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雷狮说要薯片，原味的。”6

嘉德罗斯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背着他那个黑色的斜挎包出了校门。他习惯自己买东西，不拖人，也不喜欢被送。祖玛和雷德提过很多次要陪他，他每次都拒绝了——“又不是去多远的市集，几条街的小店能怎样，我行的。”

他先去了街角那家文具店。挑了格瑞要的笔记本和两盒笔芯，又拿了一沓便签纸，然后到隔壁的杂货铺买了卷纸和洗手液。他付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钞票，老板找了零，他把零钱放进钱包里没有数，动作自然散漫。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价格不便宜的书包，笑了笑，没说什么。

最后一站是那家位置稍偏的小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先给雷狮拿了两包原味薯片，薯片还要挑生产日期比较近的，翻了两包才挑到满意的。然后给安迷修拿了一盒牛奶——安迷修没让他带牛奶，但上次他听到安迷修说食堂的牛奶有时会断货，他想反正路过就顺手拿了。他自己买了几包软糖和一瓶可乐，放到购物车底层。

排到收银台的时候，他刚把东西从车上往台上码，余光注意到身后站了两个人。两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他的书包和他刚刚掏出来的钱包上。他看了他们一眼，两人没有移开视线。

收银员把价格报出来的时候，嘉德罗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包，里面露出来一沓零钱和几张整钞。他抽了一张五十的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动了。嘉德罗斯把找零和收银小票一起放进钱包，拎起购物袋转身走出超市。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加快了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他拐过街角的时候没有往后看，但听到其中一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句：“喂，小孩。等一下。”他停下来，没有转身，侧过身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两个人都跟上来了。

“你一个人？买东西花了不少钱吧。”其中一人走到他身侧，笑了一下，手掌朝上，像是要钱的姿势，“小兄弟，借点钱花呗，算我们欠你的。”嘉德罗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屏幕朝上，指纹解锁已经按好了。但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先替他开口了。

“他不需要借钱给你们。”

格瑞的声音。不高，不急，就是从街道另一侧传过来的，像一块被平稳放在桌面上的金属块。嘉德罗斯转过头，看到格瑞站在路灯旁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犹豫。但那两个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交换了一下眼色，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是谁？他哥？”“同学。”格瑞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和他说话一样快，每走一步都在缩短他和嘉德罗斯之间的距离，直到他走到嘉德罗斯旁边，站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事？”嘉德罗斯把攥着手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

格瑞的目光从嘉德罗斯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两个人的方向。“你们可以走了。”他说。语气和平时说“明天会下雨”差不多，但那两个人没有立刻动。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半步，嘴角微微拧了一下，“小孩，你讲话挺冲的啊。”格瑞没有回话。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嘉德罗斯和那两个人之间。他既没有做任何预备性动作，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和刚才一样，但这次时间短了一些。然后先开口的那个人转身走了，没有多留一句话。另一个跟上去，走了几步之后侧头往后看了一眼——格瑞还在那里，站姿和刚才一样，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街道安静下来。嘉德罗斯站在格瑞身后，看到他外套的肩线处有一小块折痕，可能是被书包压的。“你怎么来了？”“你出去一小时二十分钟，没有发过消息。”格瑞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状态，“往回走的时候顺路经过这条街，看到你被堵住了，就过来了。”

嘉德罗斯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购物袋，弯腰捡起来，“你走路过来的？”“嗯。”“走了多久？”“大概十分钟。我来的时候你正在文具店里挑笔芯，已经选好准备付款了，我就没有进去喊你。”嘉德罗斯的手指在购物袋提手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你看了多久？”“从你走出文具店开始。”

两个人并排走回凹凸学园的方向。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下午的阳光变软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嘉德罗斯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走那么近？我是说，你看到我出文具店了，走到我旁边也就十几步的距离，你应该能看到那两个人从超市就跟上我了。”“我看到了。”格瑞的声音和他走路的速度一样平稳，“但你没有叫我，我就没有过去。”

嘉德罗斯没有追问。但他往前走的时候，把购物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校门口人不多。嘉德罗斯刷了门禁，推开门让格瑞先进去，然后跟在他身后穿过操场，走上楼梯，回到404寝室。推开门的时候雷狮正靠在床架上看手机，抬头看到嘉德罗斯手里的购物袋，“薯片买了？”“买了。两包。”他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先把两包薯片抽出来放在雷狮手边，然后把那盒牛奶放在安迷修桌上。最后把笔记本和笔芯放在格瑞桌面。

格瑞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样东西，整齐地排成一排——笔记本在最左边，笔芯在中间，便签纸在最右边，边角全部对齐。他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一下，是之前他在清单里没有写的那款。“你换了型号？”“原来的卖完了，这个型号比你写的那个厚一些，但纸质一样。”格瑞把笔记本合上，“你怎么知道纸质一样？”“翻了一下内页，摸了一下。和你上次用的一样。”

格瑞看着嘉德罗斯把剩下的东西收进柜子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嘉德罗斯的桌面上。糖纸是浅蓝色的，橘子味，和上次那颗一样。嘉德罗斯看到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窗外那面旗子在风里动了一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颗糖纸上。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没有停下，越来越远，又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