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赞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是一张截图,截图来自校园论坛的热门帖子——“哪个寝室最抽象?”下面的回复里,有一条高赞评论写着:“404寝室,没有之一。他们四个人的日常凑一起可以直接开一档综艺。”5
1,仍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占沙发(∗❛ั∀❛ั∗)✧*。
赞德把这截图发到群里的时候,艾特了四个人。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你们要不要搞个寝室梗王大赛?我可以当评委。奖品是一箱薯片。”安迷修看到了,但没有立刻回复。他正在用手机看天气预报,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下明天下午可能会下雨。雷狮的回复在十秒后弹出来:“可以。”嘉德罗斯也发了一条:“你怎么当评委?”“我可以提供场地、零食和专业点评。够不够?”格瑞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只回了一个句号。赞德把那个句号理解为“同意了”。
梗王大赛的规则定得很简单:每人轮流讲一件事,或者做一个动作。以在场人的笑声分贝、持续时间和面部肌肉扭曲程度作为评判标准,由赞德担任主裁判,派厄斯担任特邀副裁判——派厄斯是赞德在路上碰到的,“他本来要去操场遛弯,听说有薯片就来了。”
“第一轮——即兴造句。”赞德把薯片袋子撕开一个口,“每人用‘家人们谁懂啊’开头,说一个和寝室有关的真实事件,谁先让人笑出来谁得分。”嘉德罗斯第一个开口:“家人们谁懂啊,我半夜爬起来去洗手间,看到有人坐在窗台前面,对着那面旗子,在做眼保健操。”安迷修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在下只是觉得眼睛有点干,顺手做了几节眼保健操,不是对着旗子做的。”嘉德罗斯没有看他,低头吃了一口饭,“那就不是对着旗子。”
派厄斯在旁边剥了一颗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哼声。赞德在派厄斯旁边坐着,听到嘉德罗斯的话之后,往派厄斯那边偏了偏头,“你觉得怎么样?”“还行。但还没到我笑的地步。”雷狮靠在他的床架上,清了清嗓子:“家人们谁懂啊,我室友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用尺子量文竹的叶子高度,还要登记在表格里,表格还分了三个sheet。”
安迷修的筷子也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格瑞的方向。格瑞正在看书,头也没抬。“我记录的是植物的生长数据,不是室友的行为数据。”“那你为什么有一个sheet叫‘室友观察日志’?”格瑞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那是以前的数据。后来觉得没有参考价值,就停更了。”派厄斯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三下之后,点了点头。“这个有点东西。”
安迷修被点名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像要认真回答一道考题。“家人们谁懂啊,在下只是想保持寝室卫生,结果发现有人在泡面桶里养了一株水培植物。”
空气安静了两秒。雷狮把嘴里的泡面咽下去,“那是实验项目。课题是‘废弃泡面桶的二次利用率研究’,格瑞帮我写的开题报告。”赞德转过头看向格瑞。“你帮他写了开题报告?”“他只是负责填写格式,内容是我自己想的。”“那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报告里写?”
雷狮咬断了嘴里的泡面,嚼了两下。“因为我的学术方向是‘零食包装再利用’,泡面桶不在那个方向里。”
格瑞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纸张翻过发出的声音在安静了片刻的寝室里响过,然后落回桌面上。派厄斯把第四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们寝室,确实可以开综艺。”
第一轮得分结果:雷狮一分,格瑞一分,安迷修零分,嘉德罗斯零分。嘉德罗斯看着派厄斯,“为什么我没得分?”“因为你的笑话里没有真实的学术支撑。”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吃橘子的声音太大了,影响了我的输出节奏。”
派厄斯的鲨鱼牙笑容露了出来。“那你下次在我吃橘子之前讲。”
第二轮,“动作模仿”。赞德给出的要求是:每个人模仿其他室友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如果模仿得足够像,在场的人就能不假思索地认出模仿的是谁。
安迷修先上场。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微微弯腰,抬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小弧线。手掌先贴向桌面,再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回身侧。他做完整套动作之后,在场的人几乎都暂停了一秒。派厄斯:“这是模仿谁?”“格瑞,他拿水杯的动作。先碰到杯壁确认位置,再拿起来。”格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水杯,“准确率大约百分之八十。”“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手抬高了半厘米。”
嘉德罗斯第二个上场。他站起来,走到寝室中间,然后开始——甩头,甩完左边甩右边,甩完右边甩左边,同时用手调整头巾的位置,调整完之后用力按了一下头巾边缘。“雷狮。他每天早上起床之后会甩两次头,然后调整头巾。”“我甩三次。”雷狮说,“今天早上起晚了才甩两次。”赞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的模仿基本准确。”
派厄斯又剥了一颗橘子。“这一轮你们都有进步。但我还没看到能让我笑到拍腿的画面。”
格瑞站起来的时候,全场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寝室中央,站定,然后缓缓低下头,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指节——先捏拇指,再捏食指,再捏中指,力度均匀,间隔一致,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测量一样精准。然后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放下来,抬起右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完之后,他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寝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是赞德先破了功,他靠在墙边,肩膀开始抖,薯片在他手里微微倾斜,有一片滑了出去,落在桌面上。派厄斯在旁边的椅子上把第二颗橘子的最后一瓣塞进嘴里,看着格瑞,嚼了三下,咽了下去。
“这模仿的谁?”赞德问。“嘉德罗斯。”格瑞说,“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按手指关节,按完之后弹一下额头,说是在清空大脑缓存。”嘉德罗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看他,“我弹的是眉心,不是额头,你位置偏了。”“误差在一厘米左右。下次会调整。”
第三轮是最后一项,自由发挥——每人用一句话让最少两个人笑出来。
雷狮先来:“格瑞给文竹写的观察日志里,有一页写着‘今天嘉德罗斯路过的时候碰了一下叶片,我问他为什么要碰,他说想试试手感。’”安迷修先动了动嘴角,然后是嘉德罗斯自己——他把脸转向窗台方向,肩膀压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姿势,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嘉德罗斯:“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有人在窗台外面敲玻璃,我醒了之后发现是那面旗子被风吹得拍在了窗框上。然后我看到格瑞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对着那扇窗户说了一句‘不是人,是旗子’。”
派厄斯的鲨鱼牙露了出来,他一直在看着格瑞的方向。“……你半夜醒了,还跟旗子说话?”“那不是跟旗子说话。是确认外部因素,确保寝室安全。”
格瑞站起来的时候,整间寝室暂时安静了。他走到寝室中央,打开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大。音频里传来一段被加速过的声音,先是一段模糊的呼吸声,然后是翻书页的轻响,接着是一声停顿后响起的、清晰的口哨声——调子很轻,像是有人在哼一首断断续续的歌。
“……这是谁?”赞德问。“安迷修。他晾衣服的时候会哼歌,但每次哼到一半就会停下,因为不记得后半段了。”安迷修坐在那里,表情像是被打开了某个他没有开启过的开关。“你什么时候录的?”“上周二。你晾完衣服之后没有关窗,我帮你关的时候录的。”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在他作出下一个动作之前,赞德拍了拍手里的薯片碎屑。“行了。这轮大家都赢了。不评分了。”
他站起来把薯片袋子卷好,“你们几个的日常确实值得拍一期节目。”派厄斯把最后一片橘子皮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下次还有这种比赛,记得叫我。我可以带瓜子。”
门关上了。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雷狮靠着床架,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格瑞已经把音频关掉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嘉德罗斯坐在窗台边,手指搭在仙人掌盆沿上,正把盆沿上一小粒干土蹭到指尖上。“所以谁是梗王?”“没有梗王。”安迷修说,“但如果有的话,在下觉得是格瑞。他录了在下哼歌的音频却没有用来比赛。”“那是留给下次的。”格瑞说,“还有备用的。”
安迷修没有问“备用的是什么”,他在那片刻的安静中听到窗台上那面旗子在风里被吹起又落下的声音,轻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确定了下来,又像是还没有。风从窗缝里穿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门缝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