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的闹钟没有响。4
来了来了!(有点晚)😭
这是自开学以来第一次。它被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和加湿器并排,和那盆文竹隔着半臂的距离。每天晚上它都会被调到六点整,误差不超过三秒。但今天早上六点整,它没有响。它安静地坐在桌面上,被一份物理竞赛的往年真题压住了背面,压得很稳,刚好把闹铃开关卡在了“关”的位置上。压住它的那份真题,是格瑞自己放的。昨晚睡前他随手把它压在了闹钟上方。他记得那份真题的位置,但没有算到它和闹钟之间的角度。
六点零三分,加湿器的水用完了。它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干燥的空转声,持续了大约两秒就停了。格瑞没有醒。六点十一分,窗台上那盆文竹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照到了第四片新叶的边缘。格瑞没有醒。六点十五分,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三下就远了,在安静的清晨里像几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格瑞没有醒。
六点二十三分,嘉德罗斯醒了。
他醒得很安静。他先听到的是走廊里的风声,然后感受到的是自己肩膀那里被子没有盖到的凉意。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对面下铺的位置——空的。床铺叠得很整齐,和平时一样,但人不在了。他又往格瑞的书桌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闹钟还亮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盯着那个闹钟看了几秒,然后从被窝里坐起来,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坐在床沿上,脚悬在半空,等了一下。格瑞还是没有起来。
嘉德罗斯叫了他一声:“格瑞。”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床的人听到。格瑞没有动。嘉德罗斯又喊了一声:“格瑞,你闹钟没响。”格瑞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坐起来。他的视线先扫过闹钟,然后扫过书桌上那份压住闹钟的真题,然后他伸手把真题拿开,按了一下闹钟的背部。闹钟响了——在被压住之后推迟了整整二十三分钟。它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脆,但在迟到了二十三分钟之后响起,听起来已经不像平时的它了。
格瑞坐在床上,没有立刻下床。他看着手里的闹钟,像在看一件第一次见到的物品,又像在看一份数据出现了偏差的实验记录,需要重新核对。嘉德罗斯坐在对面的床沿上,“你现在起床,还来得及赶上食堂的早餐时间。如果你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出门。”格瑞放下闹钟,掀开被子,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穿衣服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在系好衬衫扣子之后,在书桌前停了一下。
安迷修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个包子的边缘。看到格瑞正在系外套,“你醒了?”“醒了。”“你的闹钟没有响?”安迷修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格瑞桌上,“在下路过食堂的时候顺便买的。不知道你醒了没有。”“醒了。刚醒。”安迷修没有说“你怎么起晚了”或者“你也会起晚”,他只是把塑料袋的开口撑开一些,露出里面的包子。“包了两个,一个是白菜馅的。另一个是猪肉的,你要哪个?”“白菜。”格瑞从袋子里拿出那个白菜馅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速度比他平时吃饭的速度快一些,但他的动作没有变乱。嘉德罗斯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安迷修身边,看到塑料袋里还剩一个包子,“猪肉的是给谁的?”“给雷狮的。”
雷狮就是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走进来的。他端着水杯,水杯里装的是温水,头发已经理过了,头巾也系好了,看起来已经洗漱完了。他的视线在格瑞桌面上那个豆浆杯和那只咬了一口的白菜包子之间停了一下,“今天起晚了?”“嗯。闹钟被书压住了。”安迷修把塑料袋递到他面前,“包子。刚买的。”雷狮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猪肉的?”“嗯。在下记得你上次说过猪肉的比较好吃。”他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记得的”,也没有说“你为什么要记得”。他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塑料袋叠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格瑞把那杯豆浆喝完的时候,窗外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走廊。他站起来,把空杯子和塑料袋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书包。“今天早晨的流程被压缩了,但还没有错过任何一节课。”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闹钟不会再有下次。我会调整位置。”安迷修跟在后面,“其实偶尔晚起一次也没事。”“不会再有下次。”
但那天晚上,格瑞上床之前,把书桌上所有能压住闹钟的东西都移到了桌子的另一侧。他放好之后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确认闹钟上方和周围都没有障碍物,然后才躺回床上。躺下之后他又坐起来,拿起手机,设了一个备用闹钟。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距离比平时近了十厘米,是他伸手就能按到的地方。
雷狮正在上铺换衣服,看到格瑞的动作,“你设了两个闹钟?”“嗯。”“其中一个不会有问题?”“不会有。一个在桌面,一个在手机。手机不会被压住。”
那天晚上的风比平时大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在窗框上拍出一声轻响。窗台上那面旗子在风里动了两下,边缘贴在了窗框的金属表面又弹回来。加湿器在水用完之前换了一轮新的水雾,和平时一样的节奏在桌角运转着。嘉德罗斯趴在枕头上,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看到格瑞在调整了闹钟的位置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倒也不会被压住。他看到格瑞做完这一切之后躺下去,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然后把那盏台灯关掉了。他在黑暗中侧过头,看了格瑞的方向一眼,然后也闭上眼睛。
安迷修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还没有准备上床。他把值班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格瑞起晚了。在下买了早餐。他说明天不会。在下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起晚一次,但他的话一般可信。”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觉得没有需要补充的了,就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面旗子在夜风中舒展开来又垂下去,紫色的布面被风推了一下,然后落回原来的位置。星星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是被什么人用针线固定在了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