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与误入歧途的评审团

开学第二周，学园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粉色的纸，边缘印着彩色的小旗子，标题写着：“第一届寝室文化节——欢迎各位同学展示你们的寝室风采”。通知的正文说，每个寝室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主题布置，由教师和学生代表组成的评审团会逐一参观评分，优胜者将获得“最佳寝室”称号和一箱零食大礼包。1

通知的右下角又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依然歪歪扭扭：“PS：实习老师赞德友情提醒——文明参观，不要拿别人寝室的东西。PPS：派厄斯老师说他要当评委，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PPPS：派厄斯老师的意思是，他可能会在参观过程中吃你们的东西，建议提前藏好零食。——赞德。”

安迷修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张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他读第一遍的时候在思考主题，读第二遍的时候在思考评审标准，读第三遍的时候在思考雷狮会不会在评审当天在寝室里吃泡面然后把面桶放三天。他的结论是“会”，于是他决定提前做好预案。

“雷狮，寝室文化节的主题，你有什么想法？”安迷修推开门的时候，雷狮正躺在床上看漫画。

“没有。”

“那你有什么建议？”

“没有。”

“你能不能认真点？这是代表我们寝室——”

雷狮从漫画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那你有什么想法？”

安迷修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三行字：“方案一：骑士主题。方案二：海洋主题。方案三：学术主题。”“在下觉得骑士主题比较符合在下的风格，但可能太单一了。海洋主题适合你，但在下不太了解海洋。学术主题适合格瑞和嘉德罗斯，但可能会让参观的人觉得无聊。”

雷狮放下漫画，坐起来，双腿盘在床上。“那就混搭。”

“混搭？”

“四个区域，每个人负责自己的区域。你负责骑士区，我负责海盗区，面瘫负责植物区，小孩负责学霸区。”3

安迷修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寝室被分成四个风格迥异的区域，骑士的盾牌旁边是一张航海图，航海图旁边是一盆仙人掌，仙人掌旁边是一摞竞赛题集。这个画面的诡异程度，大概和“风纪委员和海盗同住一间寝室”本身不相上下。但他想了三秒之后，觉得这个方案确实是最合理的。因为404寝室的四个人，本来就不是会被同一个主题框住的人。

“好。”安迷修在方案四下面写道：“混搭主题——404的四分之一。”

评审当天是周五下午。派厄斯第一个推开了404寝室的门。

他穿着运动背心，红发被风吹成了鸡窝，鲨鱼牙的笑容挂在脸上，手里拿着一张评分表和一支笔。他身后跟着紫堂真、赞德和一位学生代表——佩利。佩利挤在队伍里，表情介于“我是来帮忙评分的”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之间。

“404。”派厄斯念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推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四个人都站在各自的区域里。安迷修站在靠门的位置，米色风衣挂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骑士精神史》、一枚菲利斯师父给他的旧骑士徽章、以及一张手写的“骑士守则”摘抄。格瑞站在自己的区域，书桌上摆着两盆植物——仙人掌和文竹，旁边放着一本《植物养护指南》，翻到“常见问题解答”那一页。嘉德罗斯站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叠着十几本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摞手写的解题笔记，最上面一张写着“电磁感应专题整理”。雷狮靠在自己的床架上，身后贴着一张航海图，桌上放着一颗糖、一把瑞士军刀、和一个空的易拉罐——赞德问他“为什么放个易拉罐”，雷狮说“因为好看”。

派厄斯站在门口，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他手里的笔没有动。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人。“你们评。我先缓缓。”

赞德第一个走进去。他绕着寝室转了一圈，在安迷修的骑士徽章前停了一下。“这个是你师父的？”

“是师父借给在下的。”

“他舍得借？”

“师父说‘文化节也是骑士的战场’。”

赞德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格瑞的植物区，蹲下来看了看仙人掌和文竹。“你这两盆养得不错。文竹的新叶子是从根部长出来的？”

“嗯。第三批新叶。第一批五片，第二批七片，第三批目前四片。”

赞德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他走到嘉德罗斯的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摞竞赛题集。“你寒假做的？”

“嗯。”

“一共多少道？”

“一百四十七道。”

赞德吹了一声口哨。“你寒假没干别的？”

“干了。还写了寒假作业。”

赞德又写了几个字。他最后走到雷狮的区域，站在那张航海图前。航海图上的标注比上学期更多了——雷狮用紫色的笔画了几个新的路线，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勺子，和安迷修围巾上的那个一样。赞德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他用笔在评分表的背面画了一颗星星。安迷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赞德把评分表翻过去的时候，那颗星星被盖住了。

佩利是第二个走进来的。他在安迷修的骑士徽章前停了一下。“这个是真的吗？”

“真的。师父年轻时用过的。”

“能摸吗？”

“可以。”

佩利伸手摸了摸，然后又缩回来。“你们寝室好干净。”

“格瑞每天打扫。”

佩利转头看了一眼格瑞，格瑞正在给仙人掌浇水，头也不抬。“你每天打扫？”

“嗯。”

“为什么？”

“因为脏了不舒服。”

佩利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走到嘉德罗斯的桌前，看到那一百四十七道题的数字，沉默了很久。“你做了一百四十七道题？”

“嗯。”

“那我寒假做了什么？”

“不知道。”

佩利想了想，然后说“我好像看了六部电影”，嘉德罗斯说“那也不错”，佩利说“真的吗”，嘉德罗斯说“至少你看了东西”，佩利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好像不是在夸他，但也没有在骂他，于是他决定把它当成夸奖。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走开了。

紫堂真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的步伐很慢，不像在参观，像是在散步。他在安迷修的桌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本《骑士精神史》，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他在格瑞的植物区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文竹的叶片。“你给它浇的是什么水？”

“自来水。晾过两天。”

“换盆的时候加了多少底肥？”

“少量。文竹不需要太多肥料。”

紫堂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他走到嘉德罗斯的桌前，看了看那摞竞赛题集，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电磁感应专题整理”，看了十秒。“这个专题整理得很好。你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物理竞赛吗？”

嘉德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我帮你报名。”

嘉德罗斯转头看了格瑞一眼。格瑞正在给仙人掌浇水，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听。嘉德罗斯转回头，“格瑞也参加吗？”

紫堂真看了格瑞一眼。“格瑞同学如果愿意，可以一起。”

格瑞放下浇水壶，转过头来。“可以。”

嘉德罗斯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本“电磁感应专题整理”往前推了一点，让紫堂真能看得更清楚。紫堂真低头看了几行，然后在评分表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最后，派厄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进来。他走到雷狮的桌边，拿起那个空的易拉罐，在手里颠了颠。“你放个易拉罐是什么意思？”

“海洋环保主题。废弃物品也可以有艺术价值。”

派厄斯看着雷狮，又看了看易拉罐，然后又看了看雷狮。“你放了一个空的易拉罐，然后说这是‘海洋环保主题’？”

“不可以吗？”

派厄斯把易拉罐放回桌上，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安迷修凑过去瞄了一眼，只认出了“满分”两个字——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瞄了一眼，确实是“满分”。派厄斯写完把评分表收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周零食大礼包会送到你们寝室。省着点吃。”

门关上了。

安迷修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本《骑士精神史》，表情介于“我们赢了？”和“派厄斯老师是不是看错了？”之间。他转头看格瑞，格瑞正在把浇水壶放回原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静。他转头看嘉德罗斯，嘉德罗斯正在把那摞竞赛题集收起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他转头看雷狮，雷狮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易拉罐，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雷狮，那个易拉罐——”

“临时放的。从走廊垃圾桶捡的。”

“你——你用一个从垃圾桶捡的易拉罐拿了满分？！”

“是‘海洋环保主题’拿了满分，不是易拉罐拿了满分。”雷狮站起来，走到安迷修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安迷修。”

“什么？”

“我们赢了。”

安迷修看着雷狮，雷狮看着他。加湿器在桌角嗡嗡地响，仙人掌的第三片叶子在阳光中微微颤动，格瑞的笔记本合上了最后一页。安迷修把手里的《骑士精神史》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我们赢了。”

当天晚上，404寝室收到了一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零食大礼包——恭喜你们”。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整箱的薯片、巧克力、饼干、果冻、辣条和几瓶碳酸饮料。安迷修看着那一箱零食，沉默了很久。“这些东西的卡路里加起来，大概够在下跑十公里。”

“那你别吃。”雷狮从箱子里拿了一包薯片。

“在下不是说别吃——在下是说——要吃也要适量——”

“那你吃多少？”

安迷修想了想。“半包。”

雷狮把自己手里的薯片递过去。“分你一半。”

安迷修接过那半包薯片，打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薯片是原味的，脆的，嚼起来咔咔响。和雷狮口袋里的糖不一样甜，但一样让人停不下来。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着薯片，看着雷狮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抽出了一盒巧克力。雷狮把巧克力盒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在安迷修桌上。

“给你。”

“在下已经有薯片了。”

“那就一起吃。”

安迷修看着桌上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雷狮。雷狮正在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头巾上的星星在台灯下闪闪发光。他的手指在箱子里拨拉着，挑了一包辣条扔给格瑞——格瑞接住了，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然后放在了桌上；挑了一包果冻放在嘉德罗斯的仙人掌旁边，嘉德罗斯看了一眼果冻，又看了一眼格瑞，格瑞没有抬头；挑了一瓶碳酸饮料放在自己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继续翻。

安迷修拿起那盒巧克力，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苦，和薯片的咸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但不错的味道。他把巧克力盒盖好，放在抽屉里，和那五颗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了六颗糖、一盒巧克力、半包薯片——他还没有吃完，但他不打算一口气吃完。他想留着，慢慢吃，就像他把雷狮给的每一颗糖都留着一样。有些东西吃完了就没有了，而他想让它们多待一会儿。

嘉德罗斯坐在窗台前，手里捧着那包果冻。果冻是橙子味的，透明的，里面能看到一小块果肉。他撕开包装纸，吸了一口，然后又把包装纸重新封好，放在仙人掌旁边。格瑞看到了，问“你不吃完？”，嘉德罗斯说“明天吃”，格瑞说“明天口感会变”，嘉德罗斯说“那我就后天吃”，格瑞没有再说。

晚上十点，安迷修坐在书桌前，翻开风纪委员的值班日志，准备补写今天的记录。他提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寝室文化节评审，404寝室获第一名。”写完这行字之后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雷狮用一个从垃圾桶捡的易拉罐说服了评审团。在下认为这件事值得记录。”

他写完这行字的时候，余光看到雷狮正站在他身后。雷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看完了之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床铺。安迷修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雷狮只是躺下来，拿起了漫画书。安迷修继续写值班日志，但他知道雷狮看到了。

雷狮的嘴角，在他转身的时候是弯的。

安迷修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加湿器在桌角继续运转，和往常一样，和每天一样。仙人掌的第三片叶子在窗台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格瑞的笔记本在书桌上合着，封面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嘉德罗斯的仙人掌生长记录（第二册）”。抽屉里的糖纸和巧克力盒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404寝室的夜晚，和每一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们赢了。一大箱零食。还有一个从垃圾桶捡来的易拉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