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旧内含私设自行避雷~~~内容纯剧情需要请勿上升原著~~❤️
成绩公布的那天,凹凸学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那人山人海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派厄斯老师在免费发放体育课免跑卡。高一B班的学生们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地吸附在公告栏周围,有人踮脚有人弯腰有人直接踩上了旁边的花坛——被安迷修当场制止并口头教育了一分半钟,从“校规第十七条禁止踩踏绿化”讲到了“创世神赋予我们欣赏美的眼睛不是用来踩花的”。
“请大家有序观看!不要拥挤!”
安迷修站在人群外围,米色风衣被他穿出了一种交通警察的气场。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顽强地突围,但效果约等于往瀑布里扔了一块石头——溅起一点水花,然后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风纪委员,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你的。”雷狮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头巾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懒洋洋地反着光。他的姿态和周围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像一个在考场外散步的游客恰好路过了一场车祸现场——还是那种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热闹然后说一句“还行吧”的类型。
“那在下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安迷修转过头,蓝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秩序需要有人维护,哪怕只有一个人听——”
“让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音量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让路的压迫感。
格瑞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周围的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让人自觉让道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只是来看成绩的不是来打架的但你们不让路我也不介意”的气场。
嘉德罗斯跟在他后面,因为身高的原因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金色的头发在人头的海洋里时隐时现。他跳了一下,没看到。又跳了一下,还是没看到。第三次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带上了一点恼怒——不是对人群,是对自己的身高。
“格瑞!”他的声音从格瑞身后传来,“你看没看到排名?”
格瑞已经在公告栏前站定了。他的目光从名单的最上方开始,一路向下,速度均匀得像一台扫描仪。他看东西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样——有条不紊,不留死角,每一个名字都在视线里停留相同的时间,不多不少。
“第一。”格瑞说。
嘉德罗斯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踮着脚尖,拼命伸长脖子。格瑞侧了侧身,让出一点位置,但没有侧太多——刚好够嘉德罗斯看到名单,也刚好够让他不会因为太用力踮脚而失去平衡。
嘉德罗斯终于看到了那张名单。在第一行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嘉德罗斯。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从微小的弯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全部骄傲的笑容。右脸上的星星胎记因为这个笑容而微微上扬,像是在呼应他的心情。他没有欢呼,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翘着,金色的眼睛亮得像被点了一团火。
“第一是我。”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从容,但尾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嗯。”格瑞说。
嘉德罗斯转过头来看他。格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看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成绩单。他的目光已经从“1.嘉德罗斯”移到了下面一行,正在看自己的名字。
但嘉德罗斯注意到,格瑞的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一行都长了零点几秒。
“你呢?”嘉德罗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是第——”
“第二。”格瑞说。
嘉德罗斯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物理我比你高。”格瑞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数学你比我高。总分差两分。”
嘉德罗斯盯着他看了三秒。他在等格瑞说“下次我会赢”,或者“就差两分而已”,或者任何一种“不甘心”的表示。但格瑞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公告栏上的排名,表情平静得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你不生气?”嘉德罗斯问。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你只差两分!两分!”
“差一分也是差,差两分也是差。”格瑞终于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睛对上嘉德罗斯金色的瞳孔,“你赢了。”
嘉德罗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准备了一百句“下次我会赢更多”或者“这次只是你运气好”,但当格瑞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无所谓的语气说出“你赢了”三个字的时候,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公告栏上那个“1.嘉德罗斯”。
但他的耳朵红了。
而且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像是一个终于登顶的人在看脚下的风景——不是为了确认自己到了,而是为了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格瑞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
佩利在人群外围跳了好几下才勉强看到公告栏的上半部分。他的身高在打架的时候是优势,在看公告栏的时候是绝对的劣势。
“卡米尔!老大考了多少名?”他扯着嗓子喊。
卡米尔站在他旁边,围巾裹得很高,深蓝色的眼睛在围巾上方安静地注视着公告栏。他没有挤进人群,只是站在外围,用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姿态看着,像是早就知道结果是什么,只是来确认一下。
“第四。”卡米尔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第四?!老大不是没复习吗?!”
“没复习和考不好是两回事。”帕洛斯靠在旁边的树上,笑容挂在嘴角,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傻狗,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就是比你强,不管他复不复习。”
佩利愣了三秒,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炸了:“帕洛斯你是在骂我还是在夸老大?!”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骂我!”
“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
“帕洛斯!!!”
佩利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引来周围一片注目。帕洛斯依然靠在树上,笑容一点都没变,像是在欣赏一场自己导演的好戏。
卡米尔没有参与这场日常的争吵。他向上拉了拉围巾,深蓝色的眼睛依然看着公告栏的方向。他看到了雷狮的名字,年级第四,紧跟在第三名后面。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看到了安迷修的名字,年级第五。
他把围巾往上又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人看到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
安迷修终于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自己的排名。
年级第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绷带随着手指的弯曲在袖口处露出又缩回。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往上数了四个人的名字。
第一,嘉德罗斯。
第二,格瑞。
第三,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第四,雷狮。
安迷修愣住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蓝绿色的眼睛盯着“4.雷狮”那行字,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雷狮说他不用复习。雷狮说他只要及格就行。雷狮的课本从开学第一天翻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雷狮在床上看漫画、吃糖、翘椅子、被安迷修追着扣分——
然后他考了年级第四。
安迷修转过头。雷狮还在刚才的位置,靠在墙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正在剥糖纸。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进行某种与考试成绩完全无关的仪式。阳光照在他头巾的星星图案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刚好落在他的锁骨附近。
“雷狮!”安迷修大步走回去,米色风衣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步伐快到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你看到你的排名了吗?”
“看到了。”雷狮把糖纸剥开,紫色的糖纸在他指尖转了两圈。
“年级第四!”
“嗯。”
“你不是说你不用复习吗?!”
雷狮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说的是‘不用复习也能及格’,没说我不能考得更好。”
“那你——你之前——”
“我之前不想复习。”雷狮靠在墙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而且还是那种刚吃饱了、对周围一切都懒得搭理的豹子,“后来想复习了。不行吗?”
安迷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他站在原地,蓝绿色的眼睛瞪着雷狮,胸口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一部分是“这个恶党果然在骗人”的愤怒,有一部分是“他居然考了年级第四”的震惊,还有一部分是——
是“他是因为我说了才复习的吗”。
安迷修把最后一个念头压下去,用力地、像是要把一颗冒出水面的钉子锤回木板里。
“在下——在下只是觉得,你明明可以考得更好,却不认真对待,这是一种浪费。”
“浪费什么?”
“浪费——浪费你的天赋。”
雷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
“风纪委员,你这个人,夸人都像是在训人。”
“在下没有在夸你!”
“你有。”
“在下没有!”
“你刚才说我‘明明可以考得更好’。”雷狮把嘴里的糖咬得咯嘣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笃定,“翻译过来就是‘你很聪明但你懒’。这不是夸是什么?”
安迷修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一路蔓延到发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这不是夸这是批评”,但他知道说出来之后雷狮会用更歪的逻辑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掰成“安迷修在夸雷狮”的证据。他和雷狮的交锋历史告诉他,在这类事情上,他永远赢不了。
他选择闭嘴。
雷狮看着他气鼓鼓但又不敢再说话的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嘈杂的操场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朝安迷修扔过去。
“给你。庆祝你考了第五名。”
安迷修下意识地接住糖。紫色的包装,糖纸上印着星星图案。和他的那两张糖纸是同一个系列,可能是从同一袋糖里拆出来的。
“第五名有什么好庆祝的。”他小声嘟囔,但把糖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两张糖纸放在一起。
“第五名不值得庆祝。”雷狮站直了身体,从墙上离开,走到安迷修面前。184的身高差距让安迷修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阳光从雷狮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巾上的星星图案被光线打得几乎透明。
“但你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六名,这值得庆祝。”雷狮说。
安迷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糖,看着雷狮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朝教学楼走去的背影。雷狮的步伐很大,很随意,头巾在风中微微晃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才只是说了句很普通的话”的无所谓。
但安迷修知道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话。
雷狮知道他上次月考的排名。雷狮记得他进步了几名。雷狮给他带了庆祝的糖。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紫色包装的糖。糖纸上的星星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他口袋里的那两张一模一样。他把糖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糖纸。三颗糖的糖纸在口袋底部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恶党。”他小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狮的背影越走越远,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404寝室当晚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格瑞从食堂带了四份饭回来,雷狮贡献了一包薯片,安迷修贡献了五根能量棒,嘉德罗斯贡献了仙人掌旁边的一个观赏位置——那朵金黄色的花还在开着,花瓣比早上展开得更充分了一些,在台灯的照射下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花瓣的边缘几乎透明,能看到光线穿过去之后在桌面上投下的淡金色光斑。
“这算什么庆功宴。”嘉德罗斯盘腿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铺开的食物,“连个蛋糕都没有。”
“蛋糕太甜了。”格瑞把饭盒打开,筷子摆好,“而且你晚上吃甜食会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睡不着?”
“上次学园祭你吃了三块巧克力,凌晨一点还在翻来覆去。”
嘉德罗斯的耳朵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睡了吗?”
“我睡眠浅。”格瑞把一盒饭推到嘉德罗斯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你翻身的声音太明显了。”
嘉德罗斯接过饭盒,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一整个吃饭的过程,从开始红到结束,红色始终没有消退的迹象。他试图用“饭太烫了”来解释,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
安迷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骑士团的礼仪考核。他每吃一口都会把筷子放回筷架上,嚼完咽下去之后再拿起筷子吃第二口。这个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一丝不苟,有条不紊,连咀嚼的次数都差不多恒定。
雷狮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方式和安迷修完全相反——筷子没有离开过手,嘴巴几乎没有停止过咀嚼。但他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吧唧声,夹菜的节奏虽然快但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海上生活过的人特有的那种——在颠簸的船上吃饭养成的习惯,抓紧时间,但不浪费任何一口。安迷修在“想说他吃饭不礼貌”和“找不到理由说他”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纠结。
“安迷修。”雷狮突然开口。
“什么?”
“你看着我干什么?”
安迷修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开:“在下没有看你。在下在看——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走廊。”
“走廊也有风景。”
“走廊的风景是我。”
“你——!”
格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说:“吃饭的时候说话会影响消化。”
两个人同时闭嘴。
嘉德罗斯从饭盒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格瑞一眼。格瑞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出一个整齐的缺口——他每次吃饭都会做这个动作,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那个缺口的弧度每次都差不多,深度也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格瑞。”嘉德罗斯说。
“嗯。”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米饭拨了三次缺口。”
格瑞的筷子停了一下。
“比平时多一次。”嘉德罗斯补充道,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格瑞,没有移开,“你在想什么?”
寝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迷修停下了咀嚼,雷狮放下了筷子,两个人都看着格瑞。加湿器在桌角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仙人掌花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影子。
格瑞把筷子放在饭盒边缘,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没有多一毫米也没有少一毫米。
“在想下次怎么赢你。”格瑞说。
嘉德罗斯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你慢慢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反正下次赢的还是我。”
“不一定。”
“一定。”
“不一定。”
“一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炸开。那种对峙和雷狮与安迷修之间的对峙不同——不是火药和明火的碰撞,而是两块同一种金属的撞击,硬度相同,质地相同,撞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长久的回响。
安迷修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用“一定”和“不一定”打了一场无声的战争,突然觉得自己的骑士辩论技巧在这两个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和雷狮吵架至少还有内容,这两个人光是靠语气就能完成一整轮交锋。
“那个,”安迷修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某种他看不懂但觉得需要打破的氛围,“你们要不要先吃饭?凉了的话——”
“吃。”格瑞说。
“吃。”嘉德罗斯说。
两个人同时低头吃饭,动作出奇地一致——夹菜、送入口中、放下筷子、咀嚼,四个步骤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着。
安迷修看着他们俩同步的节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转头看雷狮。雷狮正在吃薯片,左手棕色手套的指尖捏着一片薯片,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
“你脸红了。”
“在下没有脸红。”
“有。”
“没有。”
“格瑞,安迷修有没有脸红?”
格瑞头也没抬:“有。”
安迷修把脸埋进饭盒里,拒绝与这个世界交流。
雷狮的笑声在寝室里回荡,震得嘉德罗斯的仙人掌花都颤了一下。那朵金色的花在台灯下微微摇晃,像是在为这个寝室的日常运转做一个无声的见证。
晚上熄灯之后,格瑞没有立刻上床。
他站在嘉德罗斯的桌边,看着那盆仙人掌。花苞已经完全绽放了,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画笔蘸着月光画上去的。花瓣的质地很薄,月光能穿透过去,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半透明的金色影子。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的触感柔软得像是在碰一片薄绢。仙人掌的刺就在花瓣旁边,锋利而坚硬,和花瓣的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株植物就是这样——外面是刺,里面是花。或者说,正因为有那些刺,才能保护这朵花。
“格瑞。”嘉德罗斯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嗯。”
“你在看我的花。”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嘉德罗斯从床沿探出头来,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他看着格瑞站在自己的桌边,白色的头发和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色彩搭配——冷和暖,白和黄,像是谁刻意安排过的。格瑞的白发在月光下几乎是银色的,和花瓣的金色放在一起,像是某幅画里的配色。
“你喜欢的话,”嘉德罗斯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丝犹豫,“等它结了种子,我给你一颗。”
格瑞抬起头看他。
嘉德罗斯的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姿势危险得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双手抓着床沿的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表情却很认真——那种九岁的孩子在做一件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情时的认真,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格瑞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推了推。
“会摔下来。”格瑞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摔——”
话还没说完,嘉德罗斯的手滑了一下。不是因为床沿太滑,而是因为他趴在床沿上看格瑞看太久了,手指的力气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整个人从床沿上往下滑的时候,他的表情从“我没事”变成了“糟了”再变成了“格瑞接住我”——
格瑞的反应快得像闪电。他伸手接住了嘉德罗斯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把他稳稳地固定在了半空中。格瑞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包住嘉德罗斯整个后腰,手指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嘉德罗斯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格瑞能看到嘉德罗斯金色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近到嘉德罗斯能闻到格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是一种很淡的、要靠近了才能闻到的味道。
“……放开我。”嘉德罗斯的声音硬邦邦的,但音量小得像蚊子叫。
“你站稳我就放。”
“我站得稳!”
“你刚才就滑下来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床沿太滑了!”
格瑞没有拆穿他。他一只手托着嘉德罗斯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稳稳地送回床上。嘉德罗斯坐在床铺上,被子被他压出了一团乱糟糟的褶皱,金色的头发也乱成了一个鸟巢,有几缕翘起来的角度非常不优雅。
“谢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客气。”
格瑞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开台灯。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仙人掌花期第七天,花瓣完全展开,直径约三厘米。夜间温度适宜,无需移动。”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嘉德罗斯说等结了种子给我一颗。”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快要滴下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把笔收回笔帽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和那个空的首饰盒放在一起。
加湿器在桌角安静地运转,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格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嘉德罗斯在上铺翻了个身,听到被子被拉上去的声音,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晚安,格瑞。”
格瑞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期中考后的第一个周末,安迷修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他整个人僵住的事情。
雷狮的外套还在他这里。
那件高领中袖外套,从菲利斯师父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安迷修把它挂在椅背上,想着第二天还给雷狮。然后第二天雷狮穿了另一件外套——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领口没有立起来,露出了一截脖子,安迷修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移开之后又想再看一眼,但他忍住了。第三天雷狮又换了另一件,安迷修还是忘了还。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周过去了,雷狮的外套还挂在安迷修的椅背上。
而且安迷修发现,自己每天都会顺手把外套上的褶皱抚平。
每天。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行为。是每次路过椅背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伸出去,在衣领上捋一下,在袖口上压一下,在衣摆上拍一下。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手已经收回去了,外套上的褶皱已经被抚平了。
安迷修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雷狮的外套,脸上的温度在三十秒内从正常飙到了“需要就医”。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还给雷狮。现在就还。马上还。立刻还。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可能会养成每天把外套叠一遍的习惯——不对,他已经养成了。
他转身走到雷狮的床前。
雷狮不在。卡米尔早上来叫过他,说学生会有文件需要会长签字,雷狮走的时候头巾都没来得及系正,歪歪扭扭地挂在头发上,一边走一边调整。安迷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件叠好的外套,站了大概十秒才转身回屋。
安迷修站在雷狮的床前,手里拿着外套。雷狮的床铺不像格瑞那样整齐得像是样板间——格瑞的被子永远叠成豆腐块,枕头永远放在被子上方正中,床单连一道褶都没有。也不像嘉德罗斯那样——嘉德罗斯的床铺自从仙人掌开花之后就变成了花的附属品,枕头旁边放着浇水记录本,被子上偶尔会落几片金色的花瓣,他从来不把那花瓣拂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雷狮的床铺介于“乱”和“有组织的乱”之间。被子随意地铺着,没有叠,但铺得很平,像是被人用手掌从中间向两边抹开的。枕头旁边放着几本漫画,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扣着,是看到一半被什么事叫走之后留下的痕迹。床头贴着一张航海图,图上的标注比安迷修想象中还要详细——航线的每一个拐点都标了坐标,洋流的方向用蓝色的箭头画出来,甚至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
安迷修把外套叠好,放在雷狮的枕头上。
叠的方式和他叠自己衣服的方式一模一样——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领口的位置朝上,袖子的折角刚好九十度。他看着自己叠出来的外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叠好的外套。
领口的位置不够居中。往左偏了大概一厘米。
他伸手把外套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这次领口居中了,但袖子的折角变成了八十五度,没有第一次整齐。
他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这次领口居中,袖子折角九十度,衣摆的宽度和长度比例刚好。
他把外套放回枕头上,后退一步,审视了一下。
完美。
他转身准备离开。
门开了。
“安迷修,你在干什么?”
格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从茶水间接的热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安迷修站在雷狮床前、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的场景。
安迷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开,动作大到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架。外套在他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把外套拿起来了——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雷狮的枕头上。叠好的那一面朝下,摔散了。
“在下——在下在还外套!”安迷修的声音高到破了音,在寝室里回荡,“雷狮的外套!在下帮他叠好!放在他床上!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别的事情!”
格瑞走进寝室,把热水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翻开书。
“你叠了三次。”格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迷修的脸从红变紫。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你——!”
“第一次叠的时候袖子折角是九十度,第二次是八十五度,第三次是九十三度。”格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第三次比第一次整齐。领口的位置也从偏左一厘米调整到了居中。衣摆宽度从二十三厘米变成了二十二点五厘米,更接近你平时叠衣服的标准尺寸。”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大脑在“反驳格瑞”和“承认自己确实叠了三次”之间来回横跳,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结果——格瑞确实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格瑞确实数了他叠了几次,格瑞确实把他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他选择了逃跑。
“在下——在下出去一下!”
他转身走出寝室,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米色风衣在身后飞扬,像一面撤退的旗帜。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他滚烫的脸吹凉了一点点,但吹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格瑞坐在位置上,看着安迷修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看书。
三秒后,他拿起手机,给嘉德罗斯发了一条消息:
“安迷修帮雷狮叠了三次外套。”
嘉德罗斯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来:
“??????”
又过了五秒:
“他是不是有病。”
又过了三秒,第三条消息:
“雷狮知道吗。”
格瑞看了一眼雷狮空着的床铺,回复:
“不知道。外套现在在雷狮枕头上,叠的是第三次的版本,袖子折角九十三度,领口居中,衣摆二十二点五厘米。”
嘉德罗斯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发了一句:
“你们404的人是不是都有问题。”
格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
“包括你。”
消息旁边显示“已读”的标记很快就亮了。但嘉德罗斯没有再回复。
格瑞知道他在看,也知道他不会再回了。因为嘉德罗斯每次被说中了之后都会选择沉默,像是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但不肯承认。
安迷修在走廊里走了三圈才冷静下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双手撑着窗台,深呼吸。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干燥和清冷,把他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吹下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紫色再过渡到深蓝。
他在心里默念骑士守则。第一条,守护正义。第二条,保护弱者。第三条,忠诚于自己的信念。第四条,保持谦逊。第五条——
“风纪委员。”
安迷修猛地转过身。
雷狮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巾歪歪扭扭地挂在头发上——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显然一整天的忙碌都没有让他想起来把头巾扶正。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巾上的星星图案在光线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星星后面头巾的纹理。
“你怎么在这里?”雷狮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格瑞说你跑出来了,跟被鬼追了一样。”
安迷修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
“在下——在下出来透气。”
“透气?”雷狮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安迷修觉得那个距离在缩短,或者是他自己在希望那个距离缩短,或者两者都有。“寝室窗户开着,你在寝室也能透气。”
“寝室的空气不流通。”
“格瑞有加湿器。”
“加湿器不是空气净化器。”
“你在找借口。”
“在下没有。”
“有。”
安迷修闭上了嘴。
雷狮靠在窗台上,把手里的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的目光从安迷修的脸上移到窗外的操场上,又从操场上移回来,最后落在安迷修放在窗台上的手上。那双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安迷修。”
“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迷修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会比平时高半个调。而且你会把手指攥紧,就像你现在这样。”
安迷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攥紧了,指节泛白,绷带被撑得紧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就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每天会抚平雷狮外套上的褶皱一样。
他松开了手指。
雷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而缩短了,从一拳变成了半拳。安迷修能清楚地看到雷狮紫色瞳孔里的光——细碎的、明亮的、像被阳光打碎了的紫水晶。他能看到雷狮头巾上那颗星星的每一个角,能看到雷狮高领外套领口处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我的外套。”雷狮说,“是不是在你那里。”
安迷修的喉咙动了一下。
“……在下的确拿了你的外套。但是已经还了。放在你枕头上了。”
“嗯,我看到了。”
安迷修的心跳加速了。
“叠得很整齐。”雷狮说,“比我叠得好。”
安迷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知到的信息就是——雷狮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雷狮手臂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那种温度不是灼热的,是温热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你叠了几次?”雷狮问。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次。”
“骗人。”
“在下没有——”
“你叠衣服的方式和你整理书桌的方式一样。”雷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第一次是基准,第二次是修正,第三次才是成品。你桌上那摞书,我见你整理了不下十次。每次最后一本都会比第一本往外突零点五厘米,你要调整到完全齐平才罢休。有一次你调整了七分钟,我在床上看了你七分钟。”
安迷修的脸从红变烫。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蔓延到耳根、脸颊、额头,连脖子后面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因为你整理书桌的时候就在我旁边。我躺在床上,一抬头就能看到。”
安迷修把脸转过去,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红透的耳朵照得几乎透明。他能看到阳光穿过耳廓之后在窗台上投下的那一小片红色的光斑。
“三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在下叠了三次。”
雷狮没有说话。
安迷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指——是雷狮的手,右手露指白色手套的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只是勾了一下。
像是风不小心吹过来的。
然后就松开了。
安迷修站在窗台前,手指维持着被勾住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他能感觉到雷狮小指的触感还留在他的小指上——那种隔着布料传来的、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外套我收到了。”雷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他面对卡米尔时的温柔——那是团长的温柔,是保护者的温柔。这种温柔不一样,更轻,更小心,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碎。“谢谢。”
安迷修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远处教学楼的尖顶被阳光镀上的金边。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不是要哭,是阳光太刺眼了。
“不客气。”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回到寝室的时候,嘉德罗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竞赛题集,不是课本,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坐姿不太对——身体微微侧着,用胳膊挡住了纸的大部分面积,像是在写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你在写什么?”安迷修好奇地凑过去。
嘉德罗斯迅速把纸翻过去,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犯罪证据。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响亮。
“没什么。”
“可是在下看到上面写了——”
“你看错了。”
“在下没有看错,上面写了‘格瑞’——”
“那是草稿!我在练字!”
“练字写格瑞的名字?”
嘉德罗斯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用一种“我要去上厕所”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以比安迷修刚才逃跑时更快的速度冲出了寝室。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得加湿器的水面晃了好几下。
安迷修站在原地,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怎么了?”他转头问格瑞。
格瑞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不知道。”
安迷修看着格瑞翻书的节奏——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那是格瑞在掩饰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安迷修已经学会辨认了。格瑞平时翻书的速度是恒定的,像节拍器,但每次嘉德罗斯做了什么让他“在意”的事情之后,那个节拍就会乱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格瑞。”安迷修说。
“嗯。”
“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对不对。”
格瑞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知道。”
“你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
格瑞沉默了。
安迷修看着格瑞的侧脸——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孔上,耳朵尖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极淡的粉色。那种粉色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在台灯正下方根本看不出来。但安迷修看出来了。
安迷修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骑士精神史》,把脸藏在书后面。
他也在笑。
和格瑞耳朵尖上那抹粉色一样,藏不住的那种。
晚上,嘉德罗斯回到寝室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把纸展开,看着上面用铅笔写的字。
“格瑞。”
“格瑞格瑞。”
“格瑞格瑞格瑞格瑞格瑞——”
纸的边缘被他写满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只有通过重复才能压下去的念头。有些字的笔画很重,铅笔芯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痕,有些字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把纸重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最深处。那片干叶子也在那个口袋里,和纸团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子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卷曲,颜色从绿色变成了枯黄,但形状还完整地保留着。
他抬起头,看到格瑞正在给加湿器加水。动作和往常一样仔细,水量刚好到刻度线,不多不少。加湿器的水箱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格瑞的手指在水箱边缘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喷雾的方向刚好覆盖到仙人掌。
“格瑞。”
“嗯。”
“你——你看到我的纸了吗?”
“什么纸?”
嘉德罗斯盯着格瑞的侧脸看了三秒。格瑞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冷淡、平静、像是在听一道物理题的题干。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加湿器上移开,手指还在调整喷雾的角度。
“没什么。”嘉德罗斯说,“我记错了。”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格瑞站在加湿器旁边,看着嘉德罗斯埋在胳膊里的后脑勺。金色的头发从胳膊的缝隙里翘出来几缕,在台灯的照射下像是几根被遗忘的金线。有一缕特别长,搭在嘉德罗斯的耳朵后面,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走过去,把那几缕头发轻轻地拨到嘉德罗斯耳后。
嘉德罗斯没有抬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格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仙人掌花期记录”的下一页,他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道被擦去的痕迹。
但如果有人的视力足够好,能在划痕的缝隙里辨认出那行被划掉的字——
“他写了我的名字。”
“很多遍。”
“我很想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和那个空的首饰盒放在一起。首饰盒还是空的,但他最近每次打开抽屉都会看一眼。
总有一天,他会往里面放一样东西。
他在等那样东西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