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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祭大乱斗

凹凸F4的住宿日常

十月的最后一周,凹凸学园的天空被一张张彩色的宣传单糊满了。

学园祭——这个每年让所有学生翘首以盼、让所有老师头疼欲裂的大型活动,像一场不可阻挡的台风,以丹尼尔主任办公室为圆心,向整个校园辐射出越来越强烈的混乱磁场。

今年的学园祭主题是“不可能的任务”。

据说是派厄斯老师在教职工会议上拍桌子提出来的,理由是“每年的学园祭都太无聊了,唱歌跳舞卖炒面,跟退休老干部联欢会有什么区别”。菱老师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水喷在紫堂真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上。赞德在旁边鼓掌,被菲利斯——他以校外特邀顾问的身份参会——用一根粉笔精准地砸中了后脑勺。

但主题就这么定了下来。

每个班级需要策划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在学园祭当天向全校展示。丹尼尔主任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他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紫堂真在实习笔记里专门记录过。

“高一B班。”丹尼尔的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准确地说,是落在404寝室四个人身上,“希望你们能提交一份……正常的方案。”

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明显:不要搞事。

安迷修站起来,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种在教室里的白杨树,米色风衣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红白色运动鞋底的创世神标志在课桌底下若隐若现。他的右手按在胸口,用一种在骑士宣誓仪式上才会用到的庄重语气说:“主任请放心,在下一定会带领同学们策划出一个既符合主题又不失秩序的方案!”

丹尼尔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教室角落、正在用漫画书挡住脸的雷狮。

然后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但耳朵明显竖着的嘉德罗斯。

然后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记笔记的格瑞。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教室。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安迷修隐约听到风中传来一句低沉的:“创世神保佑。”

“主任说什么?”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没什么。”安迷修坐回位置,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404寝室的另外三个人。

雷狮已经把漫画书放下了,正用左手撑着下巴,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安迷修已经学会辨认的危险光芒——那是“我对某件事产生了兴趣”的信号。

嘉德罗斯从桌上抬起头,金色的头发被压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弧度,右脸上的星星胎记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那支笔转得飞快,在指间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残影,和格瑞思考问题时转笔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巧合他自己没有发现,但格瑞注意到了。

格瑞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对上安迷修的目光。

“开会吧。”格瑞说。

404寝室的第一次“学园祭方案研讨会”在当天晚上召开。

说是研讨会,其实就是四个人围坐在寝室中央的空地上,用格瑞的加湿器当会议桌的中心装饰,旁边摆着嘉德罗斯贡献的四根能量棒和雷狮贡献的一包薯片——后者被安迷修以“垃圾食品不利于大脑活跃”为由试图没收,但在雷狮“那你别吃”的注视下默默撕开了包装。

“在下认为,方案应该体现班级的团结和创造力。”安迷修第一个发言,他的坐姿依然是标准的骑士坐姿——腰背挺直,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米色风衣被他叠好放在床边,“比如,可以组织一场大型义卖活动,将所得捐赠给需要帮助的人。这既符合主题,又有社会意义。”

“无聊。”雷狮靠在床架上,长腿伸出来差点踢到安迷修的膝盖,“义卖算什么‘不可能的任务’?卖炒面还是卖饼干?我海盗团出去抢劫——我是说出海探险,都比这个刺激。”

“雷狮,在下听到了你说抢劫。”

“你听错了。”

“在下没有听错。”

“风纪委员,你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专门捕捉别人说错话的那种?”

“那叫听觉敏锐,是圣殿骑士的基本素养——你不要转移话题!”

嘉德罗斯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胸,金色头发在加湿器的水雾中沾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清晨挂满露珠的麦田。他看着安迷修和雷狮开始第十五次日常争吵,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格瑞。

“你有什么想法?”

格瑞正在用小本子写东西——不是记笔记,是在画图。他听到嘉德罗斯的声音,把本子转过来给所有人看。

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迷宫结构图,标注了入口、出口、死胡同和机关位置。迷宫的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通关者可获得神秘奖励。”

“迷宫逃脱。”格瑞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主题是‘不可能的任务’,迷宫本身的难度可以设置到理论上无法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的程度。这才是‘不可能’的意义——让人看到‘不可能’,然后有人把它变成‘可能’。”

寝室安静了两秒。

安迷修停止了和雷狮的争吵,转过头来看格瑞的画。他的蓝绿色瞳孔在加湿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专注,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

“迷宫……”安迷修若有所思,“这个方向确实不错。但迷宫的搭建需要大量材料和场地——”

“材料可以向学校申请。”格瑞说,“场地可以用体育馆。人力方面,班里有三十个人,轮班制作的话,两周可以完成基础结构。”

“奖励是什么?”雷狮突然插嘴。

格瑞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建议?”

雷狮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安迷修太熟悉了——每次雷狮要搞事的时候,嘴角就会以那个精确的角度上扬,像海盗船升起骷髅旗。

“既然是‘不可能的任务’,那奖励也应该是不可能拿到的东西。”雷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糖纸在指尖转了两圈,“比如——风纪委员的一整天豁免权。”

安迷修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雷狮嚼着糖,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恶作剧的光芒,“拿到奖励的人,可以让风纪委员在一天之内不扣他的分。不管他做什么,风纪委员都不能管。”

“不可能!”安迷修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在寝室里回荡,“这绝对不可能!风纪委员的职责是维护校纪,不能因为一个游戏的奖励就——”

“所以才叫‘不可能的任务’啊。”雷狮摊开双手,左手棕色手套和右手白色手套在灯光下形成鲜明的对比,“拿到的人获得‘不可能’的奖励,拿不到的人体验‘不可能’的挑战。完美符合主题。”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坚决反对”到“开始动摇”再到“我是不是被套路了”的复杂演变过程。

“在下——”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在下需要再考虑一下。”

“你脸又红了。”嘉德罗斯面无表情地指出。

“没有!在下没有脸红!是加湿器的水雾太热了!”

“加湿器喷的是冷雾。”格瑞说。

安迷修选择把头埋进膝盖里,拒绝与这个世界交流。

雷狮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朝安迷修的方向扔过去。糖精准地落在安迷修膝盖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吃颗糖,风纪委员。补充一下被你浪费掉的脑细胞。”

安迷修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蓝绿色的瞳孔看着地上的糖。那是一颗紫色包装的糖,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和雷狮头巾上的星星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在下会考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嘉德罗斯看着这一幕,转头看格瑞。格瑞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

嘉德罗斯没有说什么。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能量棒,撕开包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格瑞的笔记本旁边。

格瑞的笔顿了一下。

“吃。”嘉德罗斯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你晚上没吃多少饭。”

格瑞看着那半根能量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笔,拿起能量棒,咬了一口。

嘉德罗斯转过头,假装在研究加湿器的喷雾模式。他的耳朵尖在金色的头发间红得发亮。

学园祭方案最终确定为“不可能迷宫”,但在奖励设置上,安迷修坚持加入了一个“但书”条款——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骑士原则的底线”,用雷狮的话说是“啰嗦”。

“豁免权仅限于非暴力、非违法、不影响他人正常学习生活的行为。”安迷修在方案书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而且,在下保留在极端情况下撤销豁免的权利。”

“什么叫极端情况?”雷狮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床沿上往下看。

“比如你想炸了教学楼。”4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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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炸教学楼?”

“在下只是举例!”

“你的举例很有攻击性啊风纪委员。”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把方案书合上,用力地,像在合上一本封印恶灵的禁书。

“方案通过了。”他站起来,把方案书塞进书包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收刀入鞘,“明天交给班长。”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爬上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逃避什么。

雷狮看着他的上铺床板——安迷修睡在他斜对角的上铺,从雷狮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床板底部的木纹和一小截垂下来的被角。

“晚安,风纪委员。”雷狮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低沉而慵懒。

安迷修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雷狮的方向。虽然床板挡住了视线,但他知道雷狮就在那个位置——斜下方两米处,枕着左手,右手大概还捏着一颗没拆封的糖。

“……晚安,恶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加湿器的运转声盖过去。

但雷狮听到了。

他把手里那颗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

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不是迷宫的建造出了问题——格瑞的项目管理能力堪比专业工程总监,他把全班三十个人分成了设计组、材料组、搭建组和后勤组,每组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质量标准。他甚至画了一版1:50的迷宫结构图,标注了每一个拐角的度数和每一面墙的承重数据。嘉德罗斯看完那张图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正在做的数学竞赛题收起来,重新做了一套更难的。

意外出在奖励上。

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安迷修怀疑是赞德。他的师兄那天来寝室“探望”他的时候,正巧看到方案书摊在桌上,而安迷修去洗手间的三十秒里,赞德有充足的时间把整份方案用手机拍下来。

“小安,你的警惕性退步了。”赞德事后在走廊里遇到安迷修时,红橙色的眼睛里满是“我是你师兄你不能打我”的笑意,绿色长发在风中飘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不过我很好奇,雷狮提出那个奖励的时候,你是不是心跳加速了?”

“师兄!”安迷修的声音破了两个音。

“好好好,我不说了。”赞德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一切,“老猫头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去吃饭。他做了红烧肉。”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的心率压回正常范围:“……回。在下去。”

“行。对了,小紫也会来。”

“紫堂老师?”

“嗯,他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教学模型,想找老猫头讨论。我就说干脆一起吃饭嘛。”赞德眨了眨眼,“你雷狮海盗团那几个同学要不要也来?老猫头最近老念叨,说他的徒弟交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师兄!雷狮不是——在下的朋友——”

“哦,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安迷修闭上了嘴。

赞德看着他涨红的脸,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安,师兄虽然不是正经骑士,但有一句话是认真的——有些事情,你越是抵抗,它来得越快。”

他转身离开,绿色长发在走廊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回来吃饭!带上你那几个——嗯,室友。老猫头说人多热闹。”

安迷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紫色包装的糖——他一直没有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根从雷狮头发上——不对,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糖纸放在一起。糖纸已经被他压平了,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星星图案完整地露在外面。

安迷修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骑士守则。

然后他在守则后面加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补充:

“骑士可以收藏室友的糖纸吗?创世神在上,请给在下一个明确的指示。”

创世神没有回应。

但口袋里的糖纸贴着他的掌心,温度渐渐升高,像是在替他回答。

迷宫的建造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格瑞的计划表上写着“第十天完成主体结构”,但实际上第八天的下午,迷宫的所有墙壁就已经立起来了。派厄斯老师以“体育课反正也是锻炼身体”为由,让B班的全体学生在操场上搬运了三小时的板材和木架。搬运结束后他又让学生们跑了五圈,理由是“运动不能停,否则肌肉会记住偷懒的感觉”。

安迷修在搬运过程中展现了惊人的体力——圣殿骑士的训练在他身上留下的不仅是绷带下的旧伤,还有远超同龄人的耐力和力量。他一个人扛着两块板材从操场走到体育馆,面不改色,步伐稳健,米色风衣在身后飘扬得像一面战旗。

雷狮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板材——一块。他的理由是“我是海盗团的团长,团长负责指挥不是搬运”,被安迷修以“那你来干什么”反问后,不情不愿地扛起了一块最小的板材,一路上都在嘟囔“风纪委员的压迫感比海盗还强”。

嘉德罗斯的身高让他搬运大块板材确实有些吃力,但他拒绝任何人的帮助。他一个人把三块板材叠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拖在身后往前走,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右脸上的星星胎记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格瑞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他拖着的板材堆上取走了两块,扛在自己肩上。

“我可以自己来。”嘉德罗斯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格瑞说。

“那你为什么——”

“效率。”格瑞的步伐没有变慢,“两个人搬运比一个人快。这是物理定律。”

嘉德罗斯咬住下唇,加快脚步跟上格瑞。他拖着剩下的一块板材,走在格瑞右侧——那个位置可以避开下午的阳光直射,因为格瑞的身高刚好帮他挡住了一部分光线。

他不知道格瑞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他也没有问。

迷宫建成的那天晚上,404寝室的四个人坐在迷宫中央的空地上,头顶是体育馆高高的穹顶和几排日光灯。

格瑞在笔记本上记录最后的验收数据——迷宫的路径总长度、墙壁高度、通道宽度、每一个拐角的角度,所有数据都和他的设计图吻合。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对于手工搭建来说,这个精度已经接近完美。

嘉德罗斯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格瑞余光扫到,那是迷宫的结构图,但嘉德罗斯画的是反向路径,从终点画到起点。

雷狮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往迷宫深处照。光柱在墙壁之间折射出几道交叉的光路,像是一个被拆散的万花筒。

安迷修坐在雷狮旁边,膝盖上放着《骑士精神史》,但书是合上的。他的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击,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明天就是学园祭了。”安迷修说。

“嗯。”雷狮把手电筒关掉又打开,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你觉得会有人通关吗?”

“不知道。”雷狮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在迷宫的一面墙上,“但肯定会有人试。”

“如果有人通关了……”安迷修的声音顿了顿,“你真的要那个奖励?”

雷狮转过头来看他。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雷狮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左脸被光照亮,紫色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右脸隐没在黑暗中,头巾上的星星图案在明暗交界线上格外醒目。

“风纪委员,”雷狮的声音低了两度,“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拿到豁免权之后在学园里为非作歹,你管不了?”

“在下不是担心这个。在下只是在——”安迷修的手指在书皮上敲出一个不规则的节奏,“在下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手电筒的光在墙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久到嘉德罗斯的手指在地上画完了整个反向迷宫,久到格瑞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安静的星。

“在下想确认,”安迷修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在下很啰嗦。”

雷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手电筒,把光调到最弱的一档,放在两个人中间。光圈缩小到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刚好照亮安迷修放在书皮上的手——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啰嗦。”雷狮说。

安迷修的手指僵住了。

“但不是讨厌的那种啰嗦。”雷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格瑞在念物理公式,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是……习惯了的那种。”

安迷修转过头来看他。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雷狮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了嚣张的笑,没有了挑衅的弧度,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人。

“你每次说校规的时候,我就想跟你对着干。”雷狮说,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团光上,“但你要是哪天不说了……我可能会觉得少点什么。”

安迷修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下——”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在下不认为这是你对在下的赞美。”

“不是赞美。”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陈述。”

两个人在迷宫中央的微弱光线里沉默着。格瑞和嘉德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了——嘉德罗斯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安迷修听到他小声对格瑞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格瑞回答“是”。

现在迷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书皮上的手。雷狮的手就在旁边,左手,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上有几个因为打架留下的小疤痕。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本《骑士精神史》。

和大约十五厘米的空气。

“雷狮。”安迷修说。

“嗯。”

“在下的糖——一直没吃。”

雷狮转过头来看他。

安迷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紫色包装的糖,放在掌心,递到两个人之间的光团里。糖纸上的星星图案在手电筒的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像是被缩小了一千倍的星空。

“为什么没吃?”雷狮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安迷修说,“就是……舍不得。”

雷狮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安迷修的掌心里把糖拿起来。他的指尖碰到安迷修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缩手。1

段评

我长大要当宇航员!把我的嘴角找回来

雷狮剥开糖纸,把紫色的塑料纸叠了两下,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把那颗糖递回给安迷修。

“现在可以吃了。”

安迷修接过糖,放进嘴里。

糖是葡萄味的,甜得有点过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变成一种暖暖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到四肢。

“太甜了。”安迷修说。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雷狮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翘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迷宫中央,头顶是日光灯惨白的光,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地,周围是一面面他们亲手搭建的墙壁。这里没有星空,没有海浪,没有骑士的城堡也没有海盗的船。

但安迷修觉得,这是他到过的最好的地方。

学园祭当天,迷宫的入口前排起了长队。

“不可能迷宫”的名声在学园里传开的速度比派厄斯跑一百米还快——一方面是因为迷宫的复杂程度确实惊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奖励的传闻让所有人都想知道“让风纪委员闭嘴一天”到底是什么感觉。

佩利第一个冲进迷宫,三分钟后从出口冲出来,浑身是汗,眼睛发亮:“老大!里面好难!我走了三条路都是死胡同!”

“你从入口冲进去三十秒就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在死胡同里撞了两次墙,然后原路返回从出口出来了。”帕洛斯靠在墙上,笑容意味深长,“严格来说,你并没有‘通关’。”

“那我有没有拿到奖励?”

“你连迷宫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到。”

“那我能打墙吗?”

“不能。”卡米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份迷宫的数据分析报告——格瑞在建成后给了他一份副本,理由是“海盗团的军师应该有评估风险的能力”。卡米尔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雷狮说:“大哥,这个迷宫的难度系数是专业级的。”

雷狮当时笑了:“所以才叫‘不可能的任务’啊。”

现在,雷狮站在迷宫入口旁边,看着排队的人群,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头巾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迷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迷宫须知”——格瑞写的,一共十二条,包括了“禁止破坏墙壁”“禁止在迷宫里奔跑”“禁止在迷宫里使用导航软件”等规定。

“禁止在迷宫里使用导航软件?”排队的同学看着须知,露出困惑的表情。

“上届有人用手机导航走出了迷宫。”格瑞面无表情地解释,“所以今年提前禁止了。”

“这也太严格了吧……”

“不可能的任务。”格瑞重复了一遍主题,“用导航就不叫‘不可能’了。”

嘉德罗斯站在格瑞旁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校服——祖玛帮他熨的,每一道褶都压得整整齐齐,雷德在旁边全程录像。

“格瑞,你说今天会有人通关吗?”嘉德罗斯问。

“不知道。”

“如果有人通关了——”

“奖励是安迷修的豁免权,不是我。”格瑞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嘉德罗斯被噎了一下,耳朵尖立刻红了:“我没有担心!我只是——只是好奇!谁会对那种奖励感兴趣啊,一天之内不被安迷修扣分有什么好——”

“你很在意。”格瑞说。

“我没有!”

“你在意的是‘如果别人拿到了奖励,就会有一个整天不被管束的人出现在学园里,这会影响秩序’。”

嘉德罗斯张了张嘴。

“还是说,”格瑞的声音低了一度,“你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嘉德罗斯闭上了嘴。

他转过头,假装在研究迷宫的入口结构。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死也不会承认格瑞说中了。

迷宫的第一个通关者出现在下午两点。

不是佩利——他在第四次尝试的时候又撞了三次墙然后从入口出来了,理由是“我闻到了帕洛斯在外面吃烤肉的味道,饿了”。

不是雷德——他进去之后试图用蛮力拆墙,被祖玛从里面拖出来,两个人的头发上都沾满了木屑。

也不是赞德——他以“实习老师需要检查设施安全”为由进去逛了一圈,出来后对安迷修说“小安,你们这个迷宫比老猫头的骑士训练场还难走”,被安迷修以“师兄你进去的时候是不是在用手机导航”反问后,迅速转移了话题。1

段评

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个通关者是紫堂真。

实习老师从迷宫出口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白发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银光,黄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他的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在公园里散了半小时步。

“设计得不错。”紫堂真对格瑞说,声音低沉而温和,“第三段的双路径设计很有创意。一条是视觉陷阱,一条是听觉陷阱,同时利用了两个感官通道的认知偏差。这是从教学模型里得到的灵感?”

格瑞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对人表示“佩服”时的极限反应。

“是的。”格瑞说,“认知偏差那一章,第七章。”

“第七章第三节。”紫堂真点了点头,“空间认知与决策偏误。你把它用在了迷宫设计上,很有想法。”

嘉德罗斯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片已经干透的叶子。

“你什么时候看的认知心理学?”他小声问格瑞。

“上周。”

“为什么看?”

格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你在做竞赛题的时候提到了决策树的数学模型。那个模型和空间认知偏差有关联,所以我去查了相关资料。”

嘉德罗斯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叶子,又攥紧,又松开。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是因为我提到才去看的?”

格瑞没有回答。他看着紫堂真走远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迷宫入口排队的人群。

但嘉德罗斯注意到,格瑞的耳朵尖上,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极淡的粉色。

他把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从绿色变成了枯黄,但形状还完整地保留着。

嘉德罗斯把叶子放回口袋,小心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格瑞的背影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话:

“下次我提什么,你都去看吗?”

格瑞没有回头。

但嘉德罗斯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点头。

下午四点,学园祭接近尾声。

迷宫的挑战记录上写着:尝试人数二百四十七人,通关人数一人——紫堂真。其余挑战者中,走得最远的是卡米尔,他用了四十七分钟走到了迷宫的第四段,然后在双路径设计前停下来,思考了十分钟后选择了原路返回。

“再往前走需要更多时间。”卡米尔对雷狮解释,“而我需要在四点之前去学生会交报告。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间管理问题。”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雷狮靠在墙上,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没说你输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卡米尔推了推眼镜。

“行行行,陈述事实。”雷狮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力度很轻,但卡米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安迷修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雷狮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安迷修的笑容,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在下没笑。”

“你嘴角翘了。”

“在下的嘴角在下自己控制。”

“你控制得了你的嘴角,控制不了你的脸——你又红了。”

“在下没有!是太阳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安迷修选择闭嘴。

雷狮看着他气鼓鼓但又不敢再说话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体育馆里回荡,引来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佩利在远处喊“老大怎么了”,帕洛斯说“别管”,卡米尔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安迷修被笑声包围着,脸更红了。但他没有走开。

他站在原地,听着雷狮的笑声,听着周围人群的嘈杂声,听着迷宫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他口袋里的那颗糖已经被吃掉了,但糖纸还在。他把糖纸叠好了放在口袋里,和雷狮扔给他的第一颗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叠在一起,厚度刚好能让他用手指感受到。

两张糖纸上的星星图案重叠在一起,在阳光下会变成一颗更大的星星。

安迷修在回寝室的路上试过了。

那颗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