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404寝室的气氛异常凝重。
不是因为有人吵架,也不是因为有人又在桌上培育了一个微生态系统——虽然雷狮的桌面确实出现了一包拆开后没封口的薯片,但安迷修已经学会用“选择性失明”来维护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神稳定。
凝重的来源是一张通知。
派厄斯老师手写的体育课通知。
那张纸被贴在寝室门内侧,用红色马克笔写满了整整一页,字迹张牙舞爪得像是有八条章鱼同时在上面跳舞:
“高一B班注意!本周体育课内容:团队协作障碍赛!四人一组!自行组队!不许请假!不许装病!不许说‘老师我脚扭了’因为我会让你另一只脚也扭了然后继续跑!——你们亲爱的派厄斯老师 P.S. 鲨鱼也是鱼,所以不要跟我讲道理,鱼没有道理可讲。”
通知的最下方,派厄斯用更大的字补了一行:“每组必须四人!少一个人全班多跑十圈!你们自己看着办!”
安迷修站在通知前,沉默了整整四十秒。
“四人一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我们寝室……刚好四个人。”
“所以?”雷狮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新的漫画——自从上次安迷修说过“看完请放回书架”之后,他确实放了,只是“放”的方式是从三米外把书扔过去,精准地落在书架顶层,安迷修每次看到都心脏抽搐但他选择不说话。
“所以——”安迷修转过身,表情凝重得像是在宣读骑士宣誓词,“在下认为,我们应该作为一个团队参加。”
寝室里安静了三秒。
嘉德罗斯正在给换好盆的仙人掌浇水——格瑞在花市那天顺便买了一本《仙人掌养护指南》,用荧光笔标注了浇水频率和光照要求,夹在嘉德罗斯的课本里。嘉德罗斯发现的时候,盯着那本小册子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把荧光笔标注的部分全部背了下来。
“我无所谓。”嘉德罗斯头也不抬,“反正不管跟谁一组,我都会赢。”
格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加湿器的喷口——这是他的月度保养计划中的一项,精确到日期和时间。他把喷口擦完之后,拧回去,试运行了一下,确认水雾量正常,然后说:“可以。”
三个人都表态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雷狮身上。
雷狮翻了一页漫画,嘴角慢慢勾起来。
“团队协作障碍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奇怪的菜,“也就是说,我要跟风纪委员合作?”
“在下也是这么理解的。”安迷修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那行。”雷狮把漫画书往床上一扔,坐起来,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安的光芒,“我参加。不过风纪委员,你可别拖我后腿。”
安迷修的后槽牙咬紧了:“这句话应该在下说才对。”
嘉德罗斯放下浇水壶,看了一眼格瑞。格瑞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嘉德罗斯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对仙人掌的一根刺产生了浓厚兴趣,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格瑞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建议午休时间做简单的热身准备。”
“你连体育课都要做计划?”嘉德罗斯难以置信地问。
“任何事都需要计划。意外只会发生在没有计划的人身上。”
“那你说说,障碍赛有什么好计划的?跑就是了!”
“障碍赛的‘障碍’二字说明它不只是跑。”格瑞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物理题,“根据派厄斯老师往年设置障碍的习惯,通常包含:攀爬网、平衡木、泥坑、负重跑、以及某种需要两人配合完成的环节。没有准备的队伍会在配合环节浪费大量时间。”
嘉德罗斯张了张嘴,发现格瑞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那你计划是什么?”他小声问。
格瑞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到一页画满了图表的页面,推到桌面中央。安迷修、雷狮和嘉德罗斯同时凑过来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障碍赛场地布局图。
格瑞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个障碍点的位置、难度系数、以及理论上最优的通过顺序。他甚至计算了每个障碍点之间的最短路径——用上了几何里的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原理,还考虑了地形起伏对速度的影响。
“这……”安迷修的声音里带着震撼,“格瑞,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派厄斯老师在课上提过这周要办障碍赛。”
“你上周就画好了?!”嘉德罗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提前准备是基本素养。”
雷狮看着那张图,吹了一声口哨:“行啊面瘫,有两下子。不过你漏了一个东西。”
格瑞抬眼看他:“什么?”
“人。”雷狮用右手露指白色手套的食指点了点图上的“配合环节”标注,“这个环节,光有路线没用。得看配合的人是谁。”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安迷修。
安迷修立刻站直了身体:“在下的体能和协作能力都没有问题。圣殿骑士的训练包括了团队作战科目。”
“圣殿骑士的团队作战?”雷狮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们是不是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念祈祷词那种?”
“当然不是!”安迷修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圣殿骑士的团队作战是——等等,你是在故意激怒在下。”
“被你发现了。”
“你——!”
格瑞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冷淡得像一盆冰水:“吵完了吗。吵完了继续听计划。”
两个人同时闭嘴。
嘉德罗斯在旁边无声地鼓掌——给格瑞的。
下午两点,操场。
派厄斯站在障碍赛场地中央,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身高在192这个数字上没有任何水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红色旗杆。他咧嘴笑的时候,一口鲨鱼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容里带着一种“今天又有乐子了”的坦荡恶意。
“高一B班!”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都到齐了吗?让我看看——”
他的目光从队列里扫过,然后在404寝室四个人身上停住了。
“哟。”派厄斯的鲨鱼牙笑得更加明显了,“雷狮和安迷修一组?丹尼尔知道吗?”
“老师,分组是寝室为单位。”安迷修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请不要故意挑事”的克制。
“我知道啊。”派厄斯歪了歪头,红发随着动作滑到一侧,“所以我才问丹尼尔知道吗。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只有一种“我已经准备好爆米花了”的期待。
雷狮站在安迷修旁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头巾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着派厄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老师,你是不是该开始比赛了?”
“急什么?”派厄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规则很简单:四个人一起出发,每个人都要通过所有障碍点,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队员的时间就是全队成绩。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鲨鱼牙的笑容加深了。
“谁都不许掉队。”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雷狮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爆发力在所有人中是最强的——184的身高和长期锻炼带来的肌肉记忆让他在起跑阶段就拉开了与第二名的距离。他的步伐大而有力,牛仔裤的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左手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深色的弧线。
但第一个障碍点就让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三米高的攀爬网。
不是普通的攀爬网——派厄斯在网的下方放了一个充气水池,水池里装满了……某种颜色可疑的黏液。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表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后散发出让人联想到食堂周一特供蔬菜汤的气味。
“友情提示!”派厄斯坐在裁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掉下去的话,那个黏液要三天才能洗掉!三天!我试过!”
安迷修跑到攀爬网前的时候,雷狮正在网的顶端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爬,而是在观察黏液池的落点。
“雷狮!从左侧下!左侧的网绳更粗,受力面积更大,落脚点更稳定!”安迷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指挥战友的急迫感。
雷狮低头看了他一眼。
“风纪委员,你在指挥我?”
“在下在提供建议!”
“我不需要建议。”
雷狮直接从网的顶端跳了下来。
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双脚精准地落在黏液池边缘的一块干燥地面上,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整个人稳得像一只从高处落下的猫。只有鞋底沾上了一点点黏液,发出“啪叽”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对着安迷修露出一个“看到了吗”的笑容。
安迷修的额角暴起一根青筋,但他没有说什么。他攀上爬网的动作比雷狮更加稳健——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力量,而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的每一次抓握都精准地落在网绳的结节处,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定的位置上。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在绿色的网绳间格外显眼。
他到达顶端的时候,没有像雷狮那样跳下来。他用了一个标准的骑士下坠姿势——双手握住网绳,身体后仰,利用重力滑降,在接近地面的瞬间松开双手,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格瑞和嘉德罗斯几乎是同时到达攀爬网的。
“格瑞!比比谁先到顶!”嘉德罗斯的声音里带着灼热的战意。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攀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两个人像两道白色和金色的闪电,在绿色的网绳上交错上升。嘉德罗斯的身高让他需要更多的抓握次数,但他的体重更轻,上升的速度反而更快。格瑞的动作则更加经济——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没有多余的动作。
最终,嘉德罗斯的手指先碰到了网顶的红色标记。
“我赢了!”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右脸上的星星胎记因为笑容而更加明显。
格瑞在他下方半米的位置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你赢了。”格瑞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数学公式的正确性。
嘉德罗斯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期待的是格瑞不甘心的表情,是“下次我一定会赢”的宣言,而不是这种……平静的承认。
“你……你不生气?”嘉德罗斯趴在网顶上,低头看着格瑞。
“为什么要生气。”格瑞开始往下爬,“赢了就该高兴。”
嘉德罗斯趴在网顶上,看着格瑞的背影消失在网绳之间。他的手指攥紧了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咬住下唇,以一个比格瑞快得多的速度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灰尘。
“下次我还会赢。”他站在格瑞面前,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比胜负更炽热的东西。
格瑞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些。
“好。”格瑞说。
就一个字。
但嘉德罗斯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回答。
第二个障碍点是平衡木。
准确地说,是一根横跨在泥坑上方的圆木,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长度八米。泥坑里的泥浆颜色介于棕色和灰色之间,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树叶,深度目测能淹没一个成年人的小腿。
“这个项目的关键是重心控制。”格瑞站在平衡木起点前,声音冷静,“步幅保持均匀,目视前方,不要看脚下。”
“你说的这些是常识。”雷狮已经踏上了平衡木,双臂张开保持平衡,步伐大而自信。他的平衡感确实很好——这大概和他海盗团老大的身份有关,虽然谁也没见过海,但海盗的平衡感大概刻在基因里。
安迷修跟在雷狮后面踏上平衡木,但他的策略和雷狮完全不同。他没有张开双臂,而是双手微微握拳放在身侧,步伐小而稳定,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圆木的中心线上。这是圣殿骑士训练中的一个科目——菲利斯师父曾经说过,骑士的平衡不是靠手臂来维持的,靠的是核心。
“安迷修你走得好慢。”雷狮已经走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在下走的是稳定路线。”
“稳定路线就是乌龟路线?”
“你——!”
安迷修的注意力被雷狮的挑衅分散了一瞬,右脚踩偏了两厘米。圆木在他脚下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向右倾斜——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雷狮的手。
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扣住安迷修的手腕,力度大得像铁钳。雷狮的身体也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晃动,但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圆木上,硬是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
“风纪委员,”雷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你的平衡感是不是都用在唠叨上了?”
安迷修的手指反扣住雷狮的手腕——露指白色手套的布料在他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掌心下方的脉搏跳动得又快又猛,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通过血管传递到了对方的指尖。
“在下不需要你帮忙。”安迷修说,但没有松手。
“那你松手啊。”
“你先松。”
“凭什么我先?”
“因为在下先说的!”
“这是什么逻辑?”
两个人在平衡木中间僵持着,谁也没有松手。格瑞和嘉德罗斯在起点处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他们两个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后面?”嘉德罗斯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忘。”格瑞的声音依然平淡,“他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学术的词汇描述这种场景?”
“那你想让我怎么描述。”
嘉德罗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踏上平衡木的时候,故意绕过了格瑞伸出来想要扶他的手。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确实滑了一下——圆木上有一小片泥浆,大概是雷狮的鞋底带上来的。
格瑞的手从背后撑住了他的后腰。
手掌隔着校服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一层棉布传过来,刚好卡在嘉德罗斯的肩胛骨下方。那个位置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刚好是重心偏移时最需要支撑的点。
“小心。”格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嘉德罗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咬着牙站稳,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说“谢谢”。
但格瑞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最后一个人——也就是嘉德罗斯——通过平衡木的时候,安迷修和雷狮还在终点处争论“刚才到底是谁先失去平衡的”。格瑞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失去了平衡。但重点是,你们都没掉下去。”
“那是因为在下反应快!”
“那是因为我抓住了你!”
“你们俩都闭嘴。”嘉德罗斯从后面走上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我受够了”的疲惫,“还有两个障碍,能不能先把比赛比完再吵架?”
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了一眼。
“在下同意暂时停战。”
“行。暂时停战。”
“直到比赛结束。”安迷修补充。
“直到比赛结束。”雷狮点头。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两个一本正经地握手——棕色和白色的手套交握在一起,两个人的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停战协议——然后转头看向格瑞。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嘉德罗斯盯着那个微小的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迅速转过头,假装在研究下一个障碍的布局。
第三个障碍是负重跑。
派厄斯在这个环节的准备充分得让人想报警——他准备了四个负重背心,每个重十五公斤,上面用荧光喷漆写着“别掉队”三个大字。背心的尺码明显是按照成年男性的标准制作的,最小的那一件套在嘉德罗斯身上直接垂到了膝盖。
“这太大了。”嘉德罗斯试图把背心的肩带收紧,但最短的一档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
格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高度刚好和嘉德罗斯站着的时候视线平齐——伸手帮他把背心两侧的调节扣重新调整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稳,灰白双色手套上的黑白五角星图案在嘉德罗斯眼前晃来晃去。
“好了。”格瑞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虽然还是偏大,但不会影响活动。”
嘉德罗斯低头看了一眼——格瑞用了一种交叉固定的方式,把背心的前后两块用多出来的调节带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X型固定结构,把负重均匀地分布在肩背两侧。
“你……”嘉德罗斯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会这种系法?”
“登山装备的固定原理。”格瑞把自己的背心也穿上,动作干脆利落,“适用于所有尺码不合适的负重装备。”
嘉德罗斯没有再说话。他跟在格瑞后面开始负重跑的时候,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都要轻。
负重跑的距离是四百米,但路线上设置了三个低姿匍匐网,需要背着十五公斤的负重从网下爬过去。安迷修在第一个匍匐网前被雷狮踩掉了鞋——不是故意的,至少雷狮是这么说的,但安迷修严重怀疑那个“不小心”里包含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主观恶意。
“雷狮!你踩到在下的鞋了!”
“抱歉抱歉——”雷狮从网的另一头探出头来,表情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成分,“风纪委员,你的鞋带太长了,绊到我了。”
“在下的鞋带系得是标准长度!是你步伐太大了!”
“我步伐大是我的错?”
“踩别人的鞋就是你的错!”
嘉德罗斯从匍匐网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沙子。他用力甩了甩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扬起一阵细碎的沙尘。
“格瑞。”他叫住前面的人。
格瑞停下来回头看他。
嘉德罗斯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头发里摘下来一片树叶——大概是匍匐的时候蹭到的。他的手指碰到格瑞白色发丝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有……有叶子。”嘉德罗斯的声音硬邦邦的,手指快速地把叶子弹掉,然后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格瑞看着他把手塞进口袋的动作,沉默了一秒。
“谢谢。”格瑞说。
嘉德罗斯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格瑞前面,用后背对着他,步伐比刚才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最后一个障碍——配合环节。
派厄斯在这个环节的设置,让安迷修怀疑这位体育老师是不是在故意针对他。
“双人协作过独木桥!”派厄斯站在终点线旁边,鲨鱼牙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两人一组,站在同一块踏板上,通过绳索牵引通过独木桥。两个人的脚不能离开踏板,否则重新开始!”
踏板的大小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立。
如果两个人的身高差不超过五厘米的话。
雷狮和安迷修站在踏板上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挤在一起的。雷狮比安迷修高了八厘米,这意味着他的视线比安迷修高出半个头,两个人的重心高度完全不同。
“在下觉得我们应该调整一下站位。”安迷修的声音紧绷,“你站在前面,在下在后面,这样重心分布更——”
“不用那么麻烦。”雷狮把手搭在安迷修的肩膀上,力度大到安迷修差点往前倒,“就这样走。”
“你——你的手——”
“怎么了?不扶着怎么保持平衡?”雷狮的语气理直气壮,“风纪委员,你不会连这个都计较吧?”
安迷修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一路蔓延到发根。他感觉到雷狮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和风衣的布料传过来,掌心正好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和格瑞扶嘉德罗斯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但感受完全不同。
完全、完全不同。
“在下没有计较!”安迷修的声音破了一个音,“在下只是在提出更优方案!”
“我的方案就是最优方案。”雷狮的手指收紧了,五根手指像是要把安迷修的肩胛骨刻进掌纹里,“走了。”
他拉动绳索的瞬间,踏板晃动了一下,安迷修的身体本能地靠向雷狮的方向——不是因为失去平衡,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某种他的骑士大脑拒绝承认的本能。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安迷修的额头磕在雷狮的下巴上。
“嘶——”雷狮倒吸一口气,“你的头是什么做的?”
“创世神在上,对不——”
“别道歉了,走!”
他们以一种极其狼狈但又莫名默契的方式通过了独木桥。雷狮负责拉动绳索控制方向,安迷修负责用身体调整重心平衡。两个人的步伐从一开始的混乱逐渐变得一致,最后几步几乎是在同时迈出的。
踏板触碰到对岸的瞬间,安迷修像是被烫到一样从雷狮身边弹开,站到三米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标准得像在站军姿。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脖子是红的。
连绷带没遮住的那截小臂都是红的。
雷狮看着他那副“在下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平。
另一边,格瑞和嘉德罗斯的配合环节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到派厄斯都多看了两眼。
“你们两个是不是练过?”派厄斯蹲在终点线旁边,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鲨鱼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探究。
“没有。”格瑞说。
“第一次。”嘉德罗斯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内容不同但意思一致。
派厄斯看看格瑞,又看看嘉德罗斯,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长了尾音,像是一个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的人。
“行吧。”派厄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既然都到了,那就——”
他举起哨子。
“第四组,最终成绩——十四分二十一秒!全班第一!”
安迷修愣住了。
他转头看雷狮。雷狮也转头看他。
“全班第一?”安迷修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风纪委员觉得跟我一组拿不到第一?”雷狮的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子,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闪。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我们居然可以配合。”
雷狮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右手露指白色手套的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安迷修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掌,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放在了雷狮的掌心上。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雷狮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配合得不错,风纪委员。”
安迷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恶党也是。”
派厄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鲨鱼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下一组!”他举起哨子,声音比刚才更大,“别磨蹭!都给我跑起来!”
哨声在操场上回荡,穿过攀爬网、平衡木、泥坑和负重跑赛道,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
嘉德罗斯站在终点线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和格瑞的脚——两个人通过独木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步伐已经完全同步了,连最后一步落地的声音都是重叠在一起的。
“格瑞。”他说。
“嗯。”
“下次障碍赛,我们还会赢。”
格瑞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嘉德罗斯金色的头发和右脸上的星星胎记。
“好。”格瑞说。
嘉德罗斯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从格瑞头发上摘下来的——不,是捡起来的——叶子。他本来想扔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
现在叶子在他的口袋里,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点,贴在掌心最柔软的那块皮肤上。
他不打算扔了。
回寝室的路上,安迷修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右手——那只和雷狮交握过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保存什么温度。
雷狮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头巾上的星星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他偶尔侧头看安迷修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嘉德罗斯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任何人都快。他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捏着那片已经开始发蔫的叶子,力道轻得像是怕把它捏碎。
格瑞走在最后面,步伐稳定而从容。他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三个人——嘉德罗斯几乎要跳起来的步伐,安迷修藏在口袋里的右手,雷狮嘴角那个放不下的弧度。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色和紫色交织的颜色,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格瑞收回目光,加快了半步,刚好走到嘉德罗斯的右侧——那个位置可以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让走在他前面的人少吹到一点。
嘉德罗斯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慢了一点点。
刚好能让格瑞跟上。